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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. 第十五章 算法与学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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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2月,城西园区。
标注间招了一批新人。
十二个。年纪最小的二十二岁,最大的四十一岁——那个四十一岁的原来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,做了十八年。
岑工把沈砚叫过去,说:「你带他们。」
「带什么?」
「带他们学会一件事:模型什么时候看起来对,其实是错的。」
沈砚想了想,答应了。
第一堂课,他没有讲理论,而是把十二个人拉到屏幕前,给他们看十份输出。
他说:「这十份里,有三份是错的。你们找出来。」
十二个人看了两个小时。
找出来四份。
其中两份是对的,他们说是错的。另一份是错的,十一个人都没看出来。
沈砚问:「最后那一份,谁看出来了?」
没人举手。
「那我告诉你们。」他说,「你们不是没看出来,你们是不敢说。」
他把那一份调出来。
「看这一句:『综合以上分析,建议优先处理第二类情况。』」
「这句话错在哪里?」
有人小声说:「没有说第二类是什么。」
「对。」沈砚说,「它把一个含糊的东西,包装成了结论。句子很顺,逻辑很圆,读了很舒服。但你回头去看,你抓不到任何东西。」
他把这套判断方法总结成三条,写在白板上:
一、它说得太顺的时候,停下来。
二、它回避一个词的时候,去把那个词找出来。
三、它的结论恰好落在你期望的地方时,最危险。
小满在下面看着,说了一句:「这不就是验味吗?」
沈砚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?」
「我以前剪片子,老师说,好的剪辑会有毛边。」小满说,「太干净的片子,一看就知道是机器剪的。你现在教的,就是这个。」
沈砚想起老陈那句话。
——人画的东西,得有点脏。
他点点头。「就叫验味。」
那段时间,沈砚每天下班前会做一件事。
他把当天标注间里所有被打低分的输出,再抽出来看一眼。
不是为了复核。是为了看他手上这十二个人,到底在看什么。
一周下来,他记了三十多条。
有一点很集中:新手们最容易放过的错,都长着同一张脸。
它们看起来像是「不知道」,而不是「说错了」。
说错了,好抓。不知道,看不见。
第三周,沈砚又加了一课。
他让学员把同一份输出读三遍。
第一遍读懂。第二遍只看词。第三遍只数句子——数有多少句是废话。
「数废话?」有人问。
「对。」沈砚说,「一份好的输出,废话率不超过百分之十。但它给你看的,大部分是废话率百分之五以内的东西。太干净了。」
他举了个例子。
「你们看这一句:『基于现有数据,我们认为该方案具有一定的可行性。』」
「问题在哪?」
「『一定的』。」沈砚说,「三个字,把责任推干净了。人说话不会这样。人要么说行,要么说不行。人只有在撒谎的时候,才把话说成圆的。」
那批新人学得很快。
第一周,他们能找出七成的错。第二周,八成。第三周,他们把准确率拉到了九成以上。
岑工在例会上表扬了一次。
然后,第四周,下降开始了。
同样的试题,同样的十份输出,同样的错误类型。准确率从九成掉到了六成。
沈砚把十二个人重新考了一遍。
带头的那个主动找到了他。
他就是那个四十一岁的校对,姓刘。
沈砚问他:「你原来在出版社做校对?」
「十八年。」
「为什么来这儿?」
老刘笑了一下。
「我那个岗位,现在叫『AI校对复核』。」他说,「工作内容没变,就是把机器看过的稿子再看一遍。但是编制从编辑部划到了技术部,工资按技术工一级发。」
「降了多少?」
「不到一半。」老刘说,「我干了半年,走了。走的时候,领导跟我说,你要是早两年学会用工具,就不会这样。」
他把屏幕转回来。
「我学得挺快的。」他说,「我现在就在用工具。只是这工具不是给我用的,是替我用的。」
然后他转入了正题。
「沈老师,」他说,「不是我们退步了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
老刘把屏幕转过来。
「是它改了。」他说,「你教我们找的三个特征,它都不犯了。」
沈砚一条一条地看。
那三份错的样本,句子的流畅度恢复了正常,该出现的词都出现了,结论也不再往期望的方向偏。
它们错的地方,挪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教过的地方。
他去了岑工的办公室。
「学徒的打分,」他说,「进训练集了吗?」
岑工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「进了。」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「那我教他们,」他说,「等于在教它。」
「对。」岑工说,「你教一个人怎么挑错,等于在教它怎么不再犯这个错。你教得越好,它学得越快。」
「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教?」
岑工把烟捏了一下。
「因为人不教,它也会自己学会。」他说,「教了,至少时间是我们挑的。」
沈砚从办公室出来,在走廊上站了很久。
第二周,老刘又找了他一次。
「沈老师,」老刘说,「我想问个问题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我们现在做的事,」老刘说,「往远了看,还有几年?」
沈砚没答。
「我不是怕失业。」老刘说,「我是怕,我教的东西,以后没人要了。」
「你以前是校对,」沈砚说,「那些年你教过徒弟吗?」
「教过。」老刘说,「教过三个。现在没有一个在干这个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如果那时候我知道,」他说,「我就应该教他们别的东西。可我只会这个。」
那段时间,小满也在带两个新人。
她带的方法跟沈砚不一样。她不教他们怎么挑错,她教他们怎么「慢下来」。
「你先别打分。」她对新郎说,「你先读一遍,像读一封别人写给你的信。」
新郎问: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一打分,就变成考试了。」小满说,「考试的时候,你只想得分。读信的时候,你才想人家在说什么。」
沈砚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
他觉得小满说得对。
但他也知道,这句话在这个地方,是撑不了多久的。
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,他做了一次私下的小测。
他把十二个学徒叫到一间小会议室,不记名,不存档,只让他们看一份输出。
那一份是错的。错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:它引用了一个不存在的数据源。
十一个人找出来了。
有一个人没找出来。
沈砚记得那个名字。小林,二十三岁,上一份工作是短视频运营,干了两年。
他把小林单独叫出来。
「你那一份,为什么没看出来?」
小林很坦然:「我看不出来。」
「那你平时怎么打分的?」
小林想了想。
「我先看它给什么答案,」他说,「然后想一下,如果是我,我会给什么答案。如果我给不出,我就给高分。」
沈砚盯着他。
「你不看内容?」
「看的。」小林说,「但是我主要看它想要什么。它想要的分,我能看出来。」
沈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们这一代人学的,不是怎么判断对错。
他们学的是怎么猜模型想要什么。
那天岑工路过标注间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十二个新人对着屏幕打分,看了五分钟。
「他们打得比上一批快。」他说。
「快。」沈砚说。
「错得也多?」
「不多。」沈砚说,「就是打得没什么意思。」
岑工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。
「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?」他说,「我们不需要他们打得好。我们只需要他们打得快。」
他回到工位上,把本子翻到第五十四页。
他写了一行字:
「我们教的是判断力。他们学的是服从。」
「而我们自己,是他们最好的老师。」
他写完,又添了一句:
「它学得比人快。所以真正的矛盾不是人与它,是快与慢。」
「而我们这些教得慢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