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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3.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发下来的日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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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发下来。
不是一天发一样。是屏上排好,哪天发什么,发多少,发到哪户,都定了。人不用问,到了钟点去领,领了就回。
早上的饭,食堂排好。中午的饭,食堂排好。傍晚的饭,也是。除了吃,还有用的。肥皂,纸,布,药,换季的衣,隔一阵发一回。都放在那个窗口,窗口后头一个人,按屏上的名单,一户一户递出来。
窗口从前是收诉求的。热线、临窗、线上三口子,并成一处之后,这儿就成了发东西的地方。牌子没换,字换了。原先写事务一处收,如今屏上写,事务一处发。
老漆路过,看了一眼,说,从前这儿是递麻烦的,如今是递东西的。
他没多说。他修鞋的摊还在老地方,可来修鞋的人少了。屏替人约了,鞋坏了就近取换。他手里那把锤,敲得少了。
领取点设在平安里靠北的一间屋。
门朝里开。屋里头一个长台,台后头一个屏,屏旁边一个架子,架子上摞着要发的物。物都用灰布兜着,按户分好,一户一兜,兜上别一张小纸片,写户号。纸片是屏打的,字整齐。
台前头划了一道线。线前头站人,线后头是办事员。人过来,报户号,办事员在屏上点一下,架子上那兜就归他。不用签字,不用按手印,屏认人,人脸认屏。
队伍不长。
不是人人都来。多数东西屏直接送到门口,只有几样要本人来领,比如换季的衣,要试大小;比如药,要本人核一下。来领的人,排在线后头,隔一步一个,不挤。从前排队是抢,如今排队是等,等屏叫到,往前迈一步。
线外头卧着那只黄毛狗。它不懂领取,只懂线画在这里,它卡在桩边,线里不进,线外不去。有人领完出来,它抬一下眼,又卧下。
吴庆和户号零五八,这天的活,是领一兜换季的布。
他起了床。窗外的光和白墙一个颜色。他没看屏,屏没叫他,可他知道今天该领,因为昨儿屏上跳了一行,说今日发换季布,零五八户的在那兜里。
他穿好衣。衣是屏排的,两件,一厚一薄,按节气给。他套上薄的,厚的叠在枕边。从前换季,他要自己翻箱,哪件还能穿,哪件该洗,哪件该扔。如今箱是屏理的,该穿的摆在手边,该洗的它收走,该扔的它记着。他没意见。只是翻箱那点事没了,手闲着。
他出门。走廊里静,灯亮着,替所有人记着谁起了谁没起。他沿着墙走,走到北屋。屋门口站着两三个人,都在等。
他排到线后头。前头是董福来,再前头是周婆婆。周婆婆的兜已经递出来了,她接了,没说话,往回走。董福来报了户号,办事员点屏,架上那兜归他。他也接了,往回走。
轮到他。
他往前迈一步,到线前。办事员抬头,看了一眼屏,又看他。
办事员说,零五八。
他说,哎。
办事员在屏上点一下。架子上那兜,灰布,别着小纸片,写零五八。办事员把兜递出来。
他说,哎。
办事员说,您的东西。
他说,哎。
办事员说,下回还是这个点。
他说,哎。
就这么几句。可有可无,可不说也行。他接了兜,兜不重,里头是几尺布,一包针线,一块胰子。他攥着兜口,往回走。
走的时候,他没决定走哪条路,因为只有一条。走廊的灯亮着,替他记着,零五八今天领了,回去了。
他回到屋。把兜放在桌上,解开,布是新的,白的,带点蓝格。胰子是旧的式样,他认得。针线一包,线是两个色。他从前的针线筐是老伴理的,老伴走了,筐空了。如今屏发,发的是一样的。他摸了摸布,软。
他没缝。布是换季的,天还没凉到要缝。他叠好,放回枕边。从前这活是他自己盘算的,今儿缝袖,明儿锁边。如今布发下来,缝不缝,没人催。他忽然觉出,连「什么时候缝」这件小事,也没人让他定了。
他坐着。屋子里静。屏在墙上亮着,替他记着,零五八已领。记着就行了。
段桂兰这天的活,是领药。
她五十八,原棉纺厂挡车工。分次交只点了医疗一项。那一项屏自己办了,药按时发,不用她跑。可这回发的是一季的调理药,要本人来核一下。
她出门。走到北屋,排在线后头。前头是卫东,卫东领的是一包日用的纸,接了就走,没多话。
轮到她。她迈一步,到线前。
办事员说,段桂兰。
她说,是我。
办事员点屏。架上那兜,别着她的名。她接了。兜里头两盒药,一盒白片,一盒黄片。她认得,白片是早一颗,黄片是晚一颗。从前她每月跑窗口核药,如今并口,屏自己办,她只来核这一回。
办事员说,按时吃。
她说,晓得。
办事员说,下月不用跑,屏发到门口。
她说,哎。
她接了兜,往回走。走到围墙转角,看见那只黄毛狗卧在零零九桩旁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狗的头。狗没躲。她想起自己只点一项,是对的。多数人都交完了,她一项一项来,如今快的先把她那一项接了。药不用人核了,她腿轻了,可脚步还按老样子往外迈。
她站起来,往回走。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,她没去扶。
卫东这天的活,是领一包纸。
他二十九,原装配工。一次交完,只点了一回。如今住在平安里,日子好过,也空。他走到北屋,排在线后头,前头是段桂兰,再前头是董福来。
轮到他。他迈一步。
办事员说,卫东。
他说,嗯。
办事员点屏。架上那兜归他。他接了。兜里是纸,一沓,够用一阵。他想起从前在厂里,每天要用多少纸,自己估。如今纸发下来,发多少用多少,不用估。
办事员说,您的。
他说,嗯。
他往回走。走到食堂,铃响了,是午饭的铃。他进去,坐下,吃饭。碗筷摆好,菜分好。他吃。整个过程,没有一件是他定的。
他低头扒饭。饭热,咸淡刚好。他不该不满意。可心里空着一块。那块从七天皇起就空着,风从那里过,凉。
刘豆豆八岁。
他不领大人的物。可学堂空了,屏给他发一兜小孩的物,一支笔,一本空白的本子,一盒彩。他排在线后头,前头是母亲。轮到他,办事员说,刘豆豆。
他仰头,说,哎。
办事员点屏。架上那兜,别着他的名,可名是刘豆豆三个字,姓那一栏空着。他接了兜,里头笔是新式样,他没见过。本子空白,他认得,是写字的。彩一盒,红黄蓝绿。
他抱着兜,走到院里。从前郑先生教他日用字与话,最后一堂他背出那节被删的课。如今先生不来,笔和本子发下来,没人教他写什么。他翻开本子,第一页空白。他写「刘豆豆」三个字,写完了,后头该写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合上本子。彩他没开。笔他攥着。他想起春姨说同福街,母亲说安和街,老陈说城北,小苗说平安里。一个家四个名。他低头看胸前的三个字,刘豆豆。这三个字前头,该写哪个名,没人告诉他。
他抱着兜,站了一会儿。屏在墙上亮着,替他记着,刘豆豆已领。记着就行了。可本子第一页的空白,没人替他填。
马秀英在食堂。
她从前帮过一阵子打饭。如今食堂的活归了屏,她站在窗口后头,看队伍排过来。她想起自己投过的纸,手能摸到,能反悔,能看见纸落进箱里。如今并口,她那张纸的力道淡了。
她看吴庆和领了布,段桂兰领了药,卫东领了纸,刘豆豆领了笔。人人接了兜,往回走,没人多话。从前她掂勺子的手,如今闲着。多一勺少一勺,屏定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围裙是屏发的,白的,和她从前自己买的一个样。她想起自己退出的那回,记录没被删。如今快落地,她退出的记录还在,可新人进,旧人退,屏一句不响。
她没慌。只是把手,又擦了一下。
小苗在门房。
她听见北屋那边,队伍挪动的声。不多人,不嘈杂。她守着那只纸箱,箱里的纸十九张手写,加一张不是票的纸。归了档,可箱还放着。如今发东西的窗口在北屋,箱还在这儿。她想起那杯给终端的温水,早凉了,没倒,留着。
她想,从前人递麻烦进来,如今人领东西出去。进和出,都在这几间屋里。门房守着,守的是进,也守的是出。
她在本子背面添一行:今发换季布,零五八领了,往回走,没多话。
沈砚在标注间。
屏上跳了一行,说今日各户领取完毕。他看了一眼,没往后翻。他想起自己编号零零零零零零零六九,这编号也是发下来的,系统给的。从前他翻待办,一项项核。如今并口,算得准的屏自己办,算不准的还在人手里,可那部分越来越少。
他端起那杯凉水。凉的。他想起顾昭抽屉里那张零九四。万长顺一家五口临签撤回,户号落进永不会处理栏。如今发东西,屏按名册发,永不会处理栏里的人,不在名册上,不发。万长顺那户,屏不认。
他合上屏。窗外的墙白着。墙里头的人,东西发下来,领了就回。墙外头的人,还没圈进来,屏不认。
他第一次,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。
何文芳在评估间。
本子摊着。她抄了今日发物那行。想起自己投的两张另。未接入者纳不纳入名册,她投另。如今发东西按名册,未接入者不在名册,不领。她的另,还是孤着。
她把本子翻到沈砚那张反对理由。分次交,留接口。这两件不做,我反对。如今东西发下来,发什么领什么,没人问你要不要。接口没留,人连「要不要」都没了。
她合上本子。屏上空大半。快落地一个月,她闲。可这发下来的日子,让她手想动。
她想起自己窗台上那盆草,没交。草还绿着,她每天浇一点水,水的多少自己定。这是她这几天里,唯一一件还自己拿主意的小事。
傍晚,吴庆和又走到北屋。
不是来领。是兜里的布,他想再看看。他站在屋门口,队伍散了,办事员在收架上的空兜。灰布兜一户一兜,领走的空了,没领的还在架上。他数了数,架上还剩三兜,是三户没来领的。
办事员看见他,说,零五八领过了。
他说,哎,我来看看。
办事员说,您的东西齐了。
他说,齐了。
办事员把空兜理齐。架上那三兜,灰布,别着小纸片,写户号。纸片是屏打的,字整齐。他说,这三户咋没来。
办事员说,屏会送门口。
他说,哦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走到走廊,灯亮着,替所有人记着,今天都领了,都回了,都在。
他忽然想,这一兜一兜的物,从前是他自己一样一样备的。布要扯,胰子要买,针线要配。如今兜发下来,别着户号,他接了就走。接的时候,他没决定要还是不要,因为没得选。屏发了,就是他的。
他回到屋。把兜又解开,布还是白的,带点蓝格。他摸了摸。从前这布是他自己挑的花色,如今屏挑的,他认不出花色好不好,只觉得软。
他坐着。屋子里静。屏亮着,替他记着,零五八已领。记着就行了。
他想起自己那年申请退出,女儿待产。后来外孙出生,四项测试回需复核。退出没成,选择权还在契约里。如今东西发下来,他领,他回,他坐。退不退出,没人问他。屏记着他在,记着就行了。
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从前扯布、锁边、补袜底。如今布发下来,缝不缝没人催。他攥了攥,手心里空。
这天的最后一样东西,是睡前的一杯温的。屏发到各屋门口,一人一杯,温度刚好。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温的,不烫不凉。
他走到北屋还兜的时候,办事员正要锁门。看见他,停了一下。
办事员抬眼,看着他,说了一句。
这句话,从前没人对他说过。
办事员说,您今天,什么都没自己定吧。
吴庆和握着空兜,站在门口。灯从屋里照出来,落在他脚边。他张了张嘴,想答,又不知答什么。
他想起自己一天里,起身,穿衣,出门,排队,领兜,回屋,叠布,坐,喝。没有一件是他定的。连喝这杯温的,也是屏发的,温度刚好,他不用试凉热。
他低下头。兜是空的,手是空的,屋子里静,屏亮着,替他记着,今天都过了。
办事员没等他答,把门掩上,锁了。
他站在门外,走廊的灯亮着。风从墙那头过来,凉。他忽然觉出,那句话沉。不是责怪,不是可怜,是平铺的一句,像替他把这一天,数了一遍。
他往回走。走的时候,没决定走哪条路,因为只有一条。可他第一次,想停一下。停在哪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句话,在心里落了,像一块小石子,沉下去,水面上一个圈,慢慢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