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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.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方文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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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透,方文英就醒了。
她四十六,旧衣摊主。住在城北一处旧楼的底层,窗朝巷子。巷子里静,只有远处一辆清运车碾过地面的声。
她先摸枕头边那件褂子。
不是穿的。是今天要摆出去的头一件。她闭着眼,把褂子攥在手里,掂了掂。布的厚薄,她摸得出来。这是她每天头一件要做的事——决定先摆哪一件。
屏没告诉她。
屏告诉她几点起,几点吃,几点去便民点接活。可先摸哪一件衣裳,屏不告诉。这是她自己留的。
她起了床,把褂子叠好,压在那一摞最上头。
旧衣摊在巷口拐角。不是便民点里那间。是她自己支的。一块蓝布篷,两张长条凳,凳上摆衣裳。衣裳是按色摆的,深的一头,浅的一头,中间夹几件花。她摆了十二年,摆法没变过。
她到摊前,先把篷布撑开。晨风凉,篷布哗啦响了一下。她蹲下,把昨夜收进筐里的衣裳一件件搬上凳。
头一件,她拿的是那件褂子。
她把手按在褂子上,停了停。像是跟它打了个招呼。然后才摆正。
十二年前,她刚摆摊,也是这个动作。先摸头一件,再摆。那时没人看她。如今也没人看。可这停一下,她一天没落过。
她说,衣裳跟人一样,头一件摆哪,得有个先后。屏给我排了十二件活,可没排我先碰哪块布。这块布,我定。
摊子摆开,巷子里渐渐有人走。
买旧衣的人不多。多是巷里的老住户,挑一件,还个价,拎走。方文英不急。她坐在矮凳上,手里补着一件袖口破的衫。针脚密,是老法子。
她补衣裳,用的还是手。便民点里那台新机器,脚边一块屏,屏上列着今天要补的十二件,和每一件要补的地方。她在里头做缝补,按屏的排法来。屏定她接谁的活。
可这台小摊,屏管不着。
这是她去年想通的。便民点把她的摊子收了进去,她成了点里排班的人。可她又偷偷支起这块蓝布篷,把家里剩的旧衣搬出来。点里做不完的,她拿回来,自己摆,自己补,自己卖。
屏没拦。也没问。
她说,点里那是它的活。这篷下,是我的。
白天过了一半,屏跳了。
便民点的排班弹出来:今日接活十二件,已分配。她把摊子交给隔壁卖早点的阿婆看着,起身往便民点走。
走进那间底层,玻璃门,一排格子柜。她的柜在第三排,门上写着她的名。六点五十分柜门弹开,一份早餐,温的。她拿出来,靠墙吃。吃完,空盒放进回收口,走到里间,坐到缝纫机前。
机器新。脚边屏,列着十二个名。
她低头,踩线。
屏定她接谁的活。她接。屏定先补哪件。她补。她手上的活,和一年前她写进那本草稿本的小字,两不相干地存在着。
她反对的,是接谁的活不由她定。可她每天准时来,准时接,准时踩完。
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第一百个名的。
那年五月,巷子里传着一本写名的簿子。谁不甘心,谁就写上去。她听小满念过前头人的话,有的恨被替,有的恨被排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第九十九个名刚写不久,墨没干。
她拿起笔。
她想过不写。她不过是替人缝补的,恨什么,也说不清。可她想起每天清晨,屏把排班推到她眼前,十二件活,件件排好。她连先摸哪块布,都得等屏列完。
她不是恨缝补。她恨那个自己点头的瞬间。
笔落下去,方文英,三个字。她停了一下,在后面写:我替人缝了一辈子衣裳,去年我的摊子进了便民点,我成了点里排班的人。我想接谁的活,它定。
写完,她把本子合上。
小满说,第一百个。
她没应。她把名留下了,第二天又去便民点接屏派的活。她没停。她只是把那点不情愿,留在了另一本上。
如今一年过去,前头九十九个名里,有人添了「已交」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自己的名,干干净净。
她没动。
她去周衡那儿,是四月里的事。
周衡的蓝布册子底下,压着那本草稿本。她掀开,一页页看。前头的名,有的后头多了俩字,已交。佟国梁的,添了。韩德顺的,也添了。苏美凤的,添了,可名没划,边上还重重描了一笔。
她手指停在苏美凤那页。她说,这人交了,还留名。
周衡说,交的人,都不划名。怪。
方文英说,不怪。权是权,名是名。
她把本子翻回最后一页。方文英,三个字,底下那行小字,一字没动。她看了两遍,合上。
周衡说,你咋想。
她说,我每天先摸哪件衣裳,它定不了。就这一件,我留着。
周衡没劝。他合上蓝布册子,把草稿本压回去。他说,这本能传多久,一年前你问过。如今看,传到名都没了那天,才停。
方文英说,我的名,你先别划。
周衡说,我没划过谁。划不划,你自个定。
她从周衡那儿出来,巷子里日头偏了。她走回摊前,把那件褂子又摸了一遍。她说不交,不是对谁说。是对自己说。说了一遍,心里那块布,就定了。
她想起头回摆摊那年。
她三十四,从厂里下来,没事做。巷口阿婆说,你手巧,支个摊补衣裳吧。她借了块蓝布,两张凳,把家里旧衣搬出来,摆开。头一件摆的,就是件褂子。阿婆说,你这摊,利落。她笑,说,摆法我自个琢磨的。
十二年,摆法没变。深一头,浅一头,中间几件花。巷里人认得这摆法,远远看见蓝布篷,就知道是她。
后来便民点来了,把她的摊收进去。她成了点里排班的人。可她不甘心那块布归了屏,又偷偷支起篷。点里做不完的,她拿回来,自己摆,自己补,自己卖。
屏没拦。也没问。
她说,它大概是懒得管一块旧布。
小崔来过她的摊。
南屏办事点的办事员,三月起挨个找名单上的人。他找到方文英,站在蓝布篷外头,说,姐,那事您考虑没。
方文英抬头。针没停。
小崔说,前头好些人都交了。您要是交,我帮您办,一下就行。
方文英把针抽出来,线头咬断。她说,我不交。
小崔愣了。他说,您不交,是舍不得啥。
方文英把那件褂子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翻。她说,我每天都来这摊前,先摸一件,再摆。先摸哪件,我自己定。屏能定我缝谁的,定不了我早上先碰哪块布。
她把褂子摆回凳上。
她说,就这一件小事。它归我。
小崔没再劝。他说,行,您留着。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蓝布篷。篷下衣裳按色摆着,深一头,浅一头,中间几件花。他没看懂那摆法有什么讲究,可他记住了方文英那句「先碰哪块布」。
方文英把小崔送的那句话,也没放心上。她只是,每天照常先摸头一件。
她说「我不交」的那天,是五月末。
天阴着,没下雨。她照常摆摊,照常去便民点接活,照常回来补衣裳。小崔走后,她把那件褂子又摸了一遍。她说不交,说得平,不像赌气,不像硬撑。像是把一件天天做的事,说给人听。
傍晚,巷子里的人少了。
她照常要收摊。可那天,收得比平时晚。
一个年轻人蹲在她摊前。
年轻人二十出头,穿一件洗白的卫衣,头发乱。他蹲在长条凳边,盯着那排旧衣看,看了很久。方文英收拾到一半,看他没走,也没催。
年轻人开口了。
他问,阿姨,这些衣裳,您怎么知道哪件该摆前头。
方文英说,摸。摸厚薄,摸手感,先摆顺手的。
年轻人说,屏不教您吗。
方文英说,屏教我接活,不教我摆摊。这摊是它没收干净的。
年轻人笑了下。他又问,您每天先摸哪件,都一样的吗。
方文英说,不样。看天,看风,看我今天手往哪件伸。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他又蹲了一会儿,手指在凳沿上划。他问,要是有一天,连这摊也收了,您先摸哪件,谁定。
方文英把最后一件花衫叠好,放进筐。她想了想,说,收了,我就在家摸。它进不了我家。
年轻人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。他说,阿姨,我明天还来。
方文英说,来吧。摊在。
年轻人走了。巷子空了。她把蓝布篷收拢,捆好,扛在肩上。往回走的时候,她摸了摸内兜里那件褂子。今天头一件,是它。明天,不一定。
她没想明白那年轻人问的最后一句。可她记得自己答的:进不了我家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点潮气。她走进楼洞,灯没亮,她摸着墙上去。褂子在内兜里,贴着心口,温的。
那一晚,她收摊比哪天都晚。年轻人蹲过的那块地方,凳沿上留了一道指甲划的印。她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