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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.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试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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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桂兰这半个月,睡得不实。
屏是每三日催她一次。三日一到,早起第一眼,屏就浮出:「段桂兰,事项二:养老,请确认。」
她得点「确定」。
头一回点医疗,她琢磨了一上午。这回点养老,她坐到下午才动手。手指按下去的瞬间,她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,响得在屋里都听得见。
养老交了。屏回:「已记录事项二。事项三:出行,将于三日后开放。」
三日后,出行。再三日,家里那点地。统共四项,她得亲手点四回。
她把那张软纸翻出来,四项里划掉两项,还剩两项。纸角已经起毛,折痕深得发黑。
她跟春姨说,这分着交,比一口气交还熬人。一口气交了,睡一觉就翻篇。这回,每三日醒一次,提醒你:你又交了一点,还剩一点。
春姨说,那你当初咋不一次交完。
段桂兰说,当初它不让我一次交。屏上「一次交完」那框,是灰的,点不动。
春姨不说话了。她自己那份,还揣在袖里,一项没交。
段桂兰夜里常醒。醒了就摸手机看屏,屏黑着,没字。她想,是不是我点慢了,它就不催了。可第二日清早,屏照旧浮出下一事项,一字不差。
她数过。四项,点四回。每回之间隔三日。算下来,整交完要十二天。十二天里,她得自己确认四回。
她怕那声提示音。屏每到三日清晨,先「叮」一声,再浮字。那一声不响,只是屏面亮一下,可她睡眠浅,一亮就醒。醒了,就得起来点。不点,字就挂着,一日比一日刺眼。
她试过把屏扣在桌上,扣了,第二天它自己亮,从缝里透出光。她只好翻过来,屏面朝下。可那样更慌,像把一件事摁住了,它还在底下亮。
她跟闺女通电话,闺女说,妈你交你的,点一下的事。她说,你不懂,这「点一下」,跟「签一个字」,不是一回事。
闺女说,不都是交权嘛。她说,签一个字,是那天横了心,一锤子。这「点一下」,是每三天,重新横一回心。心横一回就薄一层,横四回,就薄得透光了。
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说,妈你别交了,先停停。她说,停不了,屏排着呢,到点就催。
她挂了电话,对着屏坐了很久,没点。屏也不催,就那么浮着,等她。
春姨是在段桂兰第三次来小卖部闲坐时,听见这些的。
春姨没交。她那份选择权,还揣在袖里。她每天看段桂兰来,脸一日比一日沉。
「你这半月,瘦了。」春姨说。
段桂兰说,不是瘦,是睡少了。每三天醒一回,比上闹钟还准。
春姨「哦」一声。她想起何婆婆。何婆婆独居,从不碰屏,说自己活一天是一天,不让它管。阿昌理发,也不交,说交了手就生了。老周送水摔过,原本动摇,如今看段桂兰这模样,反倒稳了,说还是先不交。
春姨自己,站在中间。她是小卖部,整街并进来时,她的户号写进了名册,可她的选择权,一直空着。
她去城北窗口外头站过一回。隔着玻璃,看小崔给人办分次交。看那人点一下,屏浮「已记录事项一」,再点,再浮。她数了,一项一项,像往存钱罐里投硬币,投一枚,少一枚。
她回来跟何婆婆说,这交法,是把人一点点磨进去。何婆婆说,那就不磨,耗着。
春姨没答。她自己那份,还在袖里。可她知道,总有一天要掏。掏的时候,她想,是一次性掏,还是学段桂兰,一枚一枚投。
她还没想好。
闺女问咋不是一回事。她答不上来。挂了电话,她对着屏坐了很久,没点。
屏也不催,就那么浮着,等她。
卫东是另一番光景。
他在平安里,是去年八月一次性交完的。那天刷脸,屏浮出交权全程,他从头看到尾,在最后一格点了一下「确认」。屏闪了闪,回:「已接收。」
之后他再没看过屏上那些交权的字。
屏照常管他。六点三十亮,浮出当日排法:手工组编筐,午间帮厨,晚间活动室。他照做,像从前在装配线上照图纸。饭到点来,药按顿发,他伸手接,吞,完事。
他妈卫淑芬每半月来看他一回。上回隔着铁栅门,卫淑芬说,你比从前踏实了。
卫东说,交了就交了,不想了。
卫淑芬说,我看你脸上那股绷着的劲,没了。
卫东笑了一下。他说,从前天天算,下个月工还开不开,月底钱够不够。现在屏算,他不算。不算,就不绷了。
他没跟妈说,那次「确认」,他只点了一回。一回,之后屏上再没弹出过要他确认的框。他交的是整份,屏接的是整份,中间没有「下一步」。
段桂兰每三日点一回,他一次点完再没回头。两个人,交的是同一份东西,过的却是两样的日子。
卫东有时也想,分着交的人,是不是比他清醒。可这念头一闪就过。他日子照过,屏照管,他不再问。
老路这回,是真来了。
半月前他陪小陶来,自己没点。这半月,小陶三项都点了,出行和地还压着。他每天看小陶点,心里像有根刺。
这天他请了假,自己来城北窗口。
屏认出他,浮出:「老路,编号零零五三一四二。请选择交法。」
他点「分次交」。屏回:「事项一:医疗,请确认。」
他点「确定」。屏回:「已记录事项一。」
事项二养老,他点。事项三出行,他点。连点三项,手指在「确定」上越按越重。
交到第四项,家里那点地,他手抖了一下。不是不敢交,是烦。每交一项,屏都要他再点一道「确定」,像每次都重新交一遍。
他跟小崔说:「这分着交,比一次交完还累。一次交完,点一下就完。这回,每回都得我自己再认一遍。」
小崔说,这是试点规定,每一项都要本人确认。
老路说:「我知道是规定。可我这半个月,看我媳妇一项一项点,今天轮到我,才知道那一下有多沉。」
他交完第四项,屏回:「已记录事项四。」他盯着那个「四」,忽然觉得,四项交完,不等于轻松。因为下回再来,还是他自己的手,按自己的确认。
他想起半月前,自己站在窗口外,不肯点。那时他嫌分次交麻烦,想等一次交完的口子开。如今口子没开,他还是一项一项点了。点完才发现,麻烦不在次数,在每次都要他自己认。
一次交完的人,认一回,之后屏替他认。分次交的人,每回都得自己认。他这才懂,小陶这半月脸上的累,不是累在跑窗口,是累在每三天,把自己重新交一遍。
他走出门,小陶在台阶上等他。小陶说,都交了?他说,交了。小陶说,那咱俩齐了。他「嗯」一声,没说那一下有多沉。
小陶挽着他胳膊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的门。门半掩着,屏的光从缝里漏出来,还是那串「下一步」。他忽然有点后怕——后怕自己这半月磨蹭,反倒多受了这许多下确认。
他说不清,这算看清了,还是算认了。
小崔这半个月,把记录翻了又翻。
一次交完的,办完就走,再没回来过。屏上他们的户头,安静地亮着,等下回排法,不找人。
分次交的,每隔三日就来一回。有的来得准,屏一催就到。有的拖,拖到傍晚才来,脸上是累。
她记了一笔:分次交的人,来访频次是一次交完者的七倍,眉头紧的频率,更高。
有天上午,一位姓费的阿姨办完事项三,没走。她手扶着台面,跟小崔说:「姑娘,我问个事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能不能把剩下的,也一次交完。我不想再点了。」
小崔一愣。她去看口径卡。卡上写:试点期,一律分次交,不受理一次交完。
她照着说:「阿姨,规定是分次交,剩下的也得一项一项来。」
费阿姨「唉」一声。她说,我头回点,觉得新鲜。第二回,觉得麻烦。第三回,觉得像每次都重新交一次。我现在看见「下一步」那三个字,心里就发毛。
小崔没接话。她把费阿姨的话,记在登记本背面。本子已经写满半本,前面是数,后面是这类的话。
下午,小方从河东发来对讲。说河东也有一样的声音。一个大爷办完事项二,原话是:「早知这么磨,当初不如一口气交了。」
小魏从南屏发来:南屏冷清,可来的那几个,问的倒一致——能不能把后头的并一起。
小崔把三处的回话,归成一句,写在汇报里:试点半月,分次交者渐生倦怠,已有多人询问能否将剩余事项并为一次交完。
这句话,夜里到了评估组。
沈砚看到那句,停了笔。
他想起会上自己要的,是分次交,是留接口,是让人能回头。可如今人嫌点的麻烦,想一气交完——那恰恰是把接口焊死的做法。
他要的缝,人自己不想留。
他翻回那张小纸条,上头写着:来问的人多,真点确定的少。如今反过来了:真点的多了,却都想别再点。
他想起郑福根、钱桂芬、胡文斌。那七个人,在七月窗口期,是交了又撤回的。撤回,也要点。点「确认撤回」,再点「确认」。他们敢点,是因为那时口子是开着的,点了能回。
如今他求这个口子,是让人有处回。可人现在嫌点的麻烦,想一气交完。一气交完,口子就没了。人自己,把回头的缝,想焊上。
他写不出这算什么。是试点把人磨怕了?还是人本来就只想交了完事,是他非要多开一道缝?
窗外的城北,路灯又亮了。和首日那夜一样。可首日是人不敢点,今夜是人嫌点太多。
屏那串「下一步」,还浮在每一个分次交的户头上。有人等着它,有人怕它。
而开始有人问:能不能把剩下的,也一次交完。我不想再点了。
这句话,像一根针,扎在沈砚要的那道缝上。缝是给人留的,人却想把它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