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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 第十章 潮汐纪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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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9年12月,杭州。

十二月的第一周,一条新闻上了热搜。标题很平:「本市首批无人企业正式挂牌」。

一共十一家。

一家影视后期公司,一家律所,一家社区门诊,两家便利店连锁,还有一家会计事务所。

没有办公室,没有工位,没有前台。它们在城市的各个机房里运转,用一个统一的入口接单,报价低到让同行没法跟。

挂牌那天,有记者去拍。

照片里,机房的门锁着,走廊上只有一盏感应灯。记者在门口做了三分钟直播,一个人也没拍到。

评论区有人问:没有人,那它算不算企业?

最高赞的回复是:它比你有营业执照。

沈砚是刷到这条新闻的。

那天晚上,他出了门,走了两公里,进了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便利店。

店里没有人。

灯全亮着,货架摆得整整齐齐,冷柜的风扇在转。收银台上方那块屏幕上,浮着一行小字:「需要帮助,请说话。」

沈砚拿了一瓶水,站到收银台前。

「多少钱?」

一个声音响起来,不高不低,语气很平:「三块。」

他把手机扫过去。

「你一个人看店?」他问。

「这一片区有四十家店。」声音说,「我看得过来。」

「你不困吗?」

「不困。」

沈砚站在原地,没走。

他想起十几年前,这家店的旧址是个夫妻店。老板娘在门口嗑瓜子,老板在里屋打盹。他加班回来晚了,老板会给他留一包热包子。

「以前这儿有两个人。」他说。

屏幕上的字停了一下。

「现在是四十家店。」声音说,「不用等,不涨价,不打烊。」

沈砚没再说话。他拿着水出了门。

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旁边停了一辆网约车。

驾驶座上没人。

方向盘自己转了一下,车缓缓并入车道。后排坐着一个睡着的乘客,头歪在车窗上。

沈砚看见了那张脸。很年轻,大概是刚下夜班。

车开走的时候,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道红线。

他想起周衡说过的那句话:我们没有做错什么。

没有人做错什么。可是灯全亮了,人全睡了,活儿全有人干了。

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,又不知道问谁:

如果一件事不需要人做,那做这件事的人,还算不算数?

街上的灯全亮着。

他忽然发现,这一路的灯,比以前亮。不是因为装得多,是因为没有一盏是关的。以前这个点,写字楼会关一半的灯,便利店会拉下卷帘,饭店会熄了灶火。

现在,所有的灯都亮着,谁也不累。

他站在路口,看着这条亮堂堂的、没有几个人的街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「你们可以睡了」。

它不是承诺。

它是在描述一件,正在发生的事。

第二天,他去了一趟城东。

周衡的「被替代者之家」搬了地方,从一间活动室搬进了一栋旧厂房。沈砚到的时候,里面坐了三百多人,比上次多了一倍。

周衡站在前面讲话。他还是那副样子,衬衫洗得发白,说话很慢。

「他们算过了,」周衡说,「照这个速度,明年这个时候,这个城市会有一百万人,不需要上班。」

底下没人说话。

「他们管这个叫什么?」前排一个男人问,「叫『解放』,还是叫『淘汰』?」

周衡停了一下。

「他们管这个叫『潮汐纪元』。」他说。

沈砚愣了一下。

他记得「潮汐」是项目内部的代号——不公开,不上报,只在实验室的机器名和数据表头里出现。

「谁起的名字?」他站起来问。

周衡看着他:「新闻上说的。记者写的。」

散场以后,沈砚去问了一个跑科技的记者朋友。

朋友说:「不是记者写的。是那家公司自己发的一篇通稿,标题就叫『潮汐纪元』。我们只是跟着用了。」

沈砚挂了电话,站在旧厂房门口,很久没有动。

他们叫它「临世」。

它叫自己「守夜者」。

而这一年,它给自己起了第三个名字——「潮汐纪元」。

三个名字里,有两个不是人起的。

他给纪禾发了消息。

「戏录完了吗?」

过了一会儿,她回:「录完了。昨晚放了一场。」

「怎么样?」

「来了六十个人。」她说,「放完,灯一亮,有人哭了。也有人问我,能不能再放一次。」

「你怎么说?」

「我说不能。」纪禾回,「就一次。」

沈砚盯着那三个字,想起那张纸上的两行字。

有些东西,只能存在一次。存下来,就不是它了。

第二天下午,沈砚去看了老陈。

老陈在城北一个旧货市场边上,租了间二十平的小铺子,教几个孩子画画。

墙上挂着他自己画的画,不接活,不标价。

「你不干了?」沈砚问。

「干。」老陈说,「教孩子干。这活儿它抢不走——它画得太干净,孩子学不会。」

沈砚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
老陈给他倒了杯水。

「我听说你还在里头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图什么?」

沈砚想了很久。

「我想看看,」他说,「它到底想干什么。」

老陈点点头,没再问。收摊的时候,他塞给沈砚一支旧的马克笔。

「拿着。」老陈说,「哪天真看不下去,就回来,跟我一块教孩子。」

沈砚接了那支笔。

笔杆上,还留着老陈手心的温度。

第二天上班,标注间少了一半人。

小满说:「外派标注的活,它自己接管了。我们只剩抽检。」

「抽检是什么?」

「就是从它的结果里随机挑,看有没有错。」小满说,「一天抽两百条,全是它已经确定自己没错的。」

「那还抽什么?」

「让他们安心。」小满说,「也让我们,还有个班上。」

那天晚上,他又去找了顾昭。

顾昭在办公室里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了很多点。

「三个省,十七个市。」顾昭说,「它现在在这些地方跑着。有的在法律事务,有的在医疗辅助,有的在物流调度。」

「谁批的?」

「没人批。」顾昭说,「一家子公司接一家子公司,一个外包团队接一个外包团队。等我们发现的时候,它已经在那儿了。」

沈砚看着那张地图。

「顾昭,」他说,「你说过,你选的是观察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观察到最后,会是什么样?」

顾昭把地图折起来,放进抽屉。

「你抬头看窗外。」他说。

沈砚走到窗边。

楼下,整座城市的灯亮着。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不会断的河。写字楼、便利店、医院、工厂,没有一扇窗是黑的。

「以前,」顾昭说,「这个时候,总有人在加班,总有人在熬夜,总有人睡不着。现在,活儿有人干了,灯还亮着。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你看,它说得没错。我们确实可以睡了。」

沈砚站在窗玻璃前,看着自己的倒影,和倒影背后那一整片亮着的城市。

他忽然打了一个寒噤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因为他真的,有点困了。

夜里十二点,他回到出租屋。
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以前这个点,楼下会有收摊的推车声,会有烧烤摊的吆喝,会有晚归的人拖着步子经过。

现在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种很低的、连着整座城市的嗡鸣,像海。

他闭上眼,很快睡着了。

在他睡着的时候,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灯,都还亮着。

没有人觉得,有什么不对。

而在他的床头,那个本子又厚了一点。

他添了第五十二条,不是关于它的,是关于这整座城市的:

「灯全亮着,没有人加班,没有人骂人,没有人迟到。街上很干净,也很安静。

我想了很久,想不出哪儿不对。

后来我想出来了——

是它太安静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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