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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4. 第九十四章 2017 年 3 月 30 日 —— 欧洲卫星 10 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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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射前几个小时,卢森堡。马丁·哈利韦尔坐在公司观礼室的沙发上,手里捏着一张请柬,请柬上印着"欧洲卫星 10 号"几个字。
窗外是欧洲深夜,屋里电视正直播佛州那座发射台的画面。台架上立着一枚箭,箭体上那圈黑,隔着屏幕也能认出来。
"这绝对是向前迈出的一大步。"他对身边的同事说,"我想整个行业都在看着。"
同事点头,没接话。屋里只有电视的解说声,和请柬被捏出褶皱的细微声响。
哈利韦尔想起半年前董事会那块黑板。黑板上写着的,是"万一失败"四个字,和下面一排数字。那时候,反对的声音不小:头一回复飞,别拿我们的星去赌。
"赌不赌,看账。"他对董事会说。保费没加,卫星有保险,最坏的情况锁死了。账平了,他才敢签。
同事给他倒了杯水。哈利韦尔没喝,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箭。
"看了,就记得住谁先动的。"哈利韦尔说,"我们动了。"
屏幕里的台架,灯光把箭照得发白。那圈黑在白底下,像一道旧疤。
"疤是它自己挣的。"哈利韦尔低声说,"挣回来了,才配再飞一次。"
佛州,肯尼迪航天中心三十九号台。2017 年 3 月 30 日,傍晚的天还亮着,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走。
世界时 22 时 27 分,也就是美东时间 18 时 27 分,点火。
九台发动机同时喷出火焰,白汽从导流槽漫出来,盖过台架。箭体缓缓离架,往天上的墨色里钻。
几公里外,观景区的人仰着头。火光把他们的脸映亮一瞬,有人举起手机,没人说话,只有快门声。
"响了。"一个孩子说。他听见了那一声闷雷似的轰鸣,从台子那边滚过来,撞在胸口的骨头上。
箭体越升越高,尾焰拖出一条长长的痕。痕在墨色的天上,亮了几秒,然后暗下去。
那声轰鸣过了几秒才到地面,撞在观景区人的胸口,又滚向更远的内陆。沿海一户人家的窗户嗡了一声,主人从沙发上抬头,以为远处打雷。
"不是雷。"他妻子在厨房喊,"是火箭。今天不是有发射吗。"
"几点了?"
"快十点半。"她说,"你看新闻,说是一家公司的箭,又飞了。"
他没看新闻,只觉得窗框还在微微震。震完了,夜又静下来,只剩空调外机的水滴声。
"又飞了。"他重复,像在记一件慢慢变成日常的事。
整流罩里,裹着欧洲卫星 10 号。这颗星约五千二百八十二公斤,由空中客车制造,用的是欧洲星 3000 平台,身上带着五十五台转发器。它要去西经 67 度的定点位置,设计寿命至少十五年,任务是给墨西哥、中南美洲和加勒比地区送宽带、视频和移动通信。
也就是说,从墨西哥城到加勒比的小岛,这片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交织的土地上空,会多出一颗替人传信号的星。它不发光,可它让别的光——电视的光、手机的光、网线的光——能跨过山海。
"载荷正常。"飞控报。
"一级工作正常。"
控制室里,有人盯着屏幕上那枚箭的来路说明:编号 1021,4 月 8 日海上回收,冬季翻修,1 月 25 日麦格雷戈试车,2 月 19 日同一座台送过一回货,今天,它的第二次入轨。
二级点火,把"龙"那时候没带的东西——这次是通信星——往高处推。
第一次二级点火,在发射后 8 分 34 秒。屏幕上跳出一个时间戳。
"二级第一次点火确认。"飞控说。
星还在往上走。二级熄火,进入一段滑行。滑行段里,控制室的人不说话,只看着轨道线一点点延伸,像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画线。
星到了该到的位置,二级再点火。第二次在 26 分 29 秒。
"二级第二次点火确认。"
又一阵滑行。这一阵比上一阵短,屋里有人轻轻换了口气。32 分 3 秒,星箭分离。
"分离确认。"飞控的声音平,可屋里有人悄悄握了拳。
分离的那一刻,欧洲卫星 10 号脱离了箭体,靠自己的小发动机,慢慢往西经 67 度那一点挪。它要在那儿停住,一停至少十五年。
地面上的站,从南美洲到加勒比,有几座早就调好了频率,等这颗星过顶。星一旦停稳,第一句话就从这些站发上去:你到了吗?星回:到了。
"星走好。"有人低声说。
"箭也好。"另一个人说,"箭的活,才刚到一半。"
欧洲卫星 10 号脱离了箭体,自己往定点位置去。它身后,那枚一级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归途。
一级 1021 分离后,掉头。它做过一次这种事——去年 4 月 8 日,它第一次掉头、第一次再入、第一次落上"当然我还爱你"。今天,是第二次。
再入,加热,减速点火。海面上的无人船"当然我还爱你"亮着灯,等它。
"着陆确认。"控制室里有人报,"同一枚箭,第二次落这艘船。"
大西洋上,"当然我还爱你"的甲板灯亮着。箭体从天上的黑里落下来,先是减速点火的一串火,然后稳稳踩上甲板。四条腿落下,船身轻轻一沉,又稳住。
船上的人后来回忆,甲板被踩中的那一刻,和去年第一次几乎一样,只是这次,箭体上那圈黑更深了些——那是两次回来的印子叠在一起。第一次回来留下的,是淡淡的一圈;第二次,叠上去,成了两道。
"两次了。"船上的人拍了拍箭体,"同一枚,两次。"
从去年 4 月 8 日到今天,中间隔了 356 天。同一枚箭,两次入轨任务,两次回收。
控制室里,有人把"356"那行字又描了一遍。描完,往后翻了一页,写下:下一次复飞,客户还会更多吗?
没人答,可白板上那行没写完的问号,像在替整个行业问。
控制室角落,埃隆·马斯克站着,没说话。他穿一件深色的衣服,袖口挽着,眼睛盯着主屏幕。屏幕上有两条轨迹:一条是星,往西经 67 度去;一条是箭,往海上的船去。两条都到了。
他没鼓掌,也没欢呼。复飞这一刻,他等了很久,可真到了,他只是看着,像在核对一件算了很多遍的账,终于对上了最后一行。
一个工程师凑过来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马斯克点了下头,转身往门外走。门合上,屋里的人继续记数据。
"他今天话少。"有人小声说。
"话少,是因为这事成了。"另一个人说,"成了,就不用多说。没成,才要解释。"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键盘和报数的声音。窗外,佛州的夜很黑,海上有船,船上有箭,箭上有一圈两道黑。
欧洲卫星 10 号还在往定点位置挪。它要自己调姿,自己点火,慢慢停在西经 67 度的上空。停稳了,地面的站才能跟它对话,墨西哥、中南美洲和加勒比的用户,才能用上它传的信号。
这趟飞下来,公司手里多了一样东西:一份"复飞成功"的记录。记录不厚,可它让下一家的犹豫,少了一分。
哈利韦尔在卢森堡的观礼室里,看着屏幕上的"着陆确认",把那张捏皱的请柬摊平,放在桌上。
"成了。"他对同事说。
同事终于笑了。
"行业看着呢。"哈利韦尔重复自己白天那句话,"现在,他们看见结果了。"
他把请柬折好,塞进西装内袋,和半年前那张保险报价单放在一起。两样东西,一张是赌注,一张是结果,如今都揣在了身上。
"下一颗,不一定是我们的。"他说,"可第一颗,是我们的。"
控制室里有人把这两个数写在了白板上:356。旁边注:复飞第一枚。
同一夜,还有一件更安静的第一次。
整流罩,那半个罩,没有跟着箭体烧掉,也没有沉。它自带小型推进器,加一具可操纵的降落伞,稳稳落进大西洋。
船开过去,把它捞了回来。
这半边罩能回来,靠的是它自带的小型推进器,加一具可以操纵的降落伞。落的时候,推进器稳住姿态,降落伞兜住风,让它不翻、不沉、不碎。海面上浪不大,船靠过去,吊臂一收,罩就上来了。
"半边罩,回来了。"有人对着电话说,"完好。"
整流罩每个值几百万美元,公司一直想把它收回来再用。今晚这一捞,给这件事开了个口子——只是个口子,离真正复飞还远。可口子开了,路就显出来了。
捞回来的半边罩,被平放在甲板上,金属壳面还带着海水的凉。船上的人拿布擦了擦,露出罩内层的网格。
"头一回。"他说,"罩也能收回来了。"
他敲了敲罩壳,声音闷闷的,像敲一截空心钢管。罩上没有裂,没有瘪,只有海水留下的一层咸霜。
"这半边,留着。"船上的人说,"等哪天,它也能再飞一回。"
夜里,三十九号台又空了。可这一夜过去,复飞这件事,从"打算"变成了"已经"。
台架上的灯还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发射位。几小时前,那里立着一枚带着两道黑的箭;几小时后,箭在海上,台子空着,像刚送走一个老朋友。
远处的海面上,"当然我还爱你"正慢慢把 1021 稳住。船上的人给箭体的腿上了锁,把甲板上的固定缆收紧。风不大,可海有涌,缆不紧,箭会在甲板上晃。
"锁好。"船上的人说,"今晚它回家的第一夜,别让它晃倒了。"
缆收紧,箭立稳。船头灯扫过甲板,照亮那两道黑——第一次回来的淡,第二次回来的深,叠在白色的箭体上,像年轮。
同一枚箭,两次上天,两次落地。中间隔了三百五十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