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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. 第八十三章 台上那一片焦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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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七日的上午,有人从垂直总装大楼的屋顶往上望。

楼顶的风大,吹得人眼睛发酸,得眯着。望过去,四十号发射台那一片,黑。支撑塔原本是银灰的钢架,如今烧得发黑,朝一面歪,像被谁用力按过一掌,又没按回去。塔身上挂着断掉的线缆,外皮焦了,软塌塌地垂着,风一过,轻摆,摆到一半又停,像犹豫。

四座避雷塔里,有一座被熏成了炭色,远看像一根烧过的木桩,尖顶没了,剩半截。另外三座还好,可也蒙了一层灰黑的烟油,在灰天下泛着油光,摸一把,手指黑。

一个拿望远镜的人,把镜筒从支撑塔移到避雷塔,又移回台体,镜筒里的画面跟着抖。他放下镜子,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,草图旁边写:塔,黑,变形;线,断,悬;避雷塔,一座黑。字是小字,挤在纸角,像怕占地方。

"十年前这台上还飞大力神。"旁边的人说,手搭在眉上挡风,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,"现在这样,认不出。"

"大力神早不飞了。"拿望远镜的人合上镜筒,镜筒盖"嗒"地合上,"这台上最后那枚大力神,是零五年四月走的。之后封了两年,才交给我们。交的时候,台上那套,也是旧的。"

四十年里,这座台从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八日第一枚大力神三号丙 起飞算起,飞过五十五枚大力神。防务支援计划预警星、防务卫星通信系统的星、军事星,都从这儿上去过。一九九七年十月,卡西尼号也是从这里出发去土星,那枚探测器后来真的到了土星,绕着它转了十几年,直到燃料耗尽。

"卡西尼。"拿望远镜的人念了一遍,镜片在手里转了个圈,阳光在镜片上跳了一下,"去土星的那个,从这台上走的。那时候,这台上连公司的影子都没有。公司是零二年才立的。"

"这台上走过的,比咱们公司年纪都大。"旁边的人说,往地上啐了一口,风把唾沫吹回去,他抹了下嘴角,"咱们公司立的时候,这台都飞了快四十年了。"

一个年纪稍长的人,站在屋顶另一头,听着他俩的对话,插了一句。

"我刚入行那会儿,"他说,手里的保温杯冒着一点热气,"这台上还飞大力神。蓝色的中段,白色的头锥,立在塔边,看着就稳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有一天这台上会立公司的箭,还会烧成这样。"

"烧成这样,"拿望远镜的人说,"是头一回吧?"

"头一回。"年纪长的说,"这台上四十年,炸过没有,我不敢说没有,可烧成这一片焦黑,我记忆里,没见过。大力神那年代,出事也多在天上,不在台上。"

如今台体焦黑,地面设备也伤得重。损失要一项一项数,数得人不想数。

火箭本身,猎鹰 9 号那一枚,约六千万美元,没了。箭上的阿莫斯 6 号卫星,约一点九五亿到两亿美元,也没了。台体加上地面的保障设备,维修和更换的公开估算,在五千万美元以上。

一个管账的人,把这三笔并排写在一张方格纸上:箭,六千万;星,约两亿;台,五千万以上。纸是那种方格纸,他写得规整,一笔一画,像在填一张表。纸的右下角,他写了个"合计",笔尖顿了顿,没算完,把笔搁下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点。

"这账没法合。"他说,把纸推给旁边的人,纸边蹭过桌面,发出一声轻的摩擦,"星不是我们的钱,是以色列造的、以色列运营的。可台和箭,是实打实我们的。台五千万以上,箭六千万,这俩先扛。"

"台是我们的。"旁边的人看了一眼那三行,手指点着"台"那行,"得修,或者,换地方先飞。修要时间,飞不能停。客户排着队,等窗口。"

换地方,是那几天定下来的。

四十号台要修,修的工期不是几周,是约十五个月。这段时间里,发射工作搬到肯尼迪航天中心的三十九号台去。三十九号台老,它飞过阿波罗,飞过航天飞机。航天飞机最后一次任务,是二零一一年七月八日,从这里走的,那趟载着最后的机组,飞了最后一次。那之后,台上再没有箭起飞,直到公司接手改造。

一个去过三十九号台的人,回来在板房里描述那座台,手里比划着,比划到一半忘了词,又重来。

"老。"他说,喝了口水,水杯搁在木箱上,"老到飞过月球。阿波罗那时候的接口,有一部分还在骨架上,锈是锈了,可还在,拧都拧不动。"

改造队在台架上焊新的管路,旧的拆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钢骨,钢骨上挂着旧漆的皮,皮卷着,一碰就掉。有人从一堆旧图纸里翻出过一张接口图,图上的字是当年的,蓝线画的,标着土星五号的管线,蓝线褪成了淡青。如今新管焊在老骨架上,像给一栋老房子接新线,新线和老线并在一处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,只能拿标签缠上,标签写着新号。

"这台上过月球。"改造队的人指着一根旧梁,梁上还有一道旧编号,编号被漆盖了一半,"现在要接我们的箭。"

"接的箭不一样了。"旁边的人说,用扳手敲了敲新焊的接口,敲出一声清脆,和老钢的闷响不同,"当年送人去月球,现在送货,也送人,可主人换了。当年是国家,现在是公司。国家那套规矩,公司这套快法,碰一块儿,得磨。"

三十九号台 的改造,本来就在做,给载人龙用。如今四十号台一伤,它得提前顶上。顶班的活,比原计划重:不光要能飞,还得在四十号台修好的这十五个月里,把原本排在四十号的活,一桩一桩接过去,一架一架立上去。原来排给四十号的窗口,一个个挪到三十九号台,挪的时候,得看三十九号台 自己的改造进度,进度慢一天,窗口就悬一天。

四十号台那头的修复,内容列了出来:加装挡焰板,导流用;换新的支撑塔;升级液氧加注的设备;整体把系统的冗余度提上去。每一项,后面都跟着一笔钱,和一段工期,工期排到明年年底。

一个管维修的人,把这些项写成清单,清单贴在板房墙上,纸用图钉钉着,四角绷平,绷得纸发紧。挡焰板那一栏,他画了个圈,圈得用力,纸背面凸起来,凸成一个小包。

"这一项之前没有,"他说,手指点着那个圈,指尖压进纸里,"现在要加。导流的,不能缺。火往上走,得有地方泄,不能又烧回来,烧回自己。"

"加了,下次火往上走,有地方泄。"旁边的人说,抱着胳膊靠在墙边,墙凉,他缩了下肩,"下次最好没有下次。"

"下次最好没有,"管维修的人把笔插回口袋,笔袋拉链拉上,"可准备了,总比不准备好。这回吃亏,就吃在台上那套,扛不住这一下。扛不住,就烧穿。"

那几天,有人沿着警戒线走了一圈,把损坏一处一处拍下来。

他手里一台相机,镜头对着焦黑的支撑塔,按一下,快门响一声轻的。拍完一张,他低头看回放,屏幕里那片黑,比肉眼看的还刺。他接着走,走到避雷塔底下,仰头拍那座炭色的塔,拍完,脖颈酸了,他揉了一下。

"塔,黑。"他对着相机里自己的备注念,"避雷塔一座黑,另三座油。"

"油能擦。"旁边跟着的人说,"黑,擦不掉。钢烧过,色就进去了。"

"进去了,就得换,或者留着。"拿相机的人说,"留着,是记号。以后谁上这台,看见那座黑塔,想起这一天。"

他走到悬着的断线缆底下,没站太久,线缆还吊着,风一大就摆,他怕它掉。他隔远一点,把线缆拍进画面,画面里线缆软塌塌的,像一条死蛇。

"断线缆,悬。"他备注,"待剪。"

走完一圈,他回到板房,把相机里的图导进电脑,一张一张排。排完,文件夹叫"四十号台·九月"。他盯着那个文件夹名看了两秒,没改名。

三十九号台 那头,改造队的队长,那几天盯着一张工期表,表上红笔标着几个节点,节点之间挤着。

"四十号一伤,这边就得顶。"他对身边管进度的人说,手指点着表上第一个红点,"原本给载人用的改造,现在要先能飞货。货的接口,和人的接口,不是一套,得两套都接。"

"两套都接,工期拉。"管进度的人说。

"工期拉,四十号的活就压过来。"队长说,"十五个月,听着长,可这边自己的活没停。两头挤,人不够,就加班。加班,出错率又上。一环扣一环。"

"扣到哪儿断?"管进度的人问。

"别断。"队长把工期表卷起来,"断一处,前后都悬。所以这表,每天都得看。"

九月八日下午,又有人上屋顶看了一眼。雨刚停,台架上的水珠往下滴,滴在烧黑的钢上,留下一道道淡痕,淡痕干了,又是一道灰白。断线缆还在悬着,被风轻轻带着,带一下,停一下,像在等人来剪,又像不甘心断干净。

"十五个月。"看的人说,对着那片黑数日子,手指在栏杆上敲着数,"到明年年底,才能再立箭。"

"立箭之前,"旁边的人说,手搭着栏杆,栏杆湿,他抽回手,"三十九号台 先扛。它扛得住,咱们这十五个月,才喘得过气。它要是也出点什么,前后就都空了。"

屋顶上风更大了,吹得衣角翻起来,吹得笔记本的纸哗哗响。两人没再多说,收了望远镜,顺着楼梯往下走,脚步声在楼梯井里回。楼梯的拐角处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水泥,灰白,和台架上的黑,是两个颜色,挨在一起,像两本不同的账,一本旧,一本新,都摊在那儿。

三十九号台 上一次有箭起飞,还是二零一一年七月。台上那套东西,比公司里大多数人的工龄都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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