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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. 第七十七章 2016 年 5 月 6 日 —— 燃料本来不够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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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纳维拉尔角四十号发射台,五月六日凌晨。
天空是浓的墨蓝,没有云。台架上那枚猎鹰 9 号立着,箭体被探照灯打成惨白,尾段的九台梅林发动机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排喷口的边。
控制室里二十来个人,大多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屏幕。墙上的钟跳到一点二十分,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。
"零点二十一。"读秒的人声音平,"推进剂加注完成,地面系统正常。"
"遥测正常。"另一个人接。
"风正常。"
"航道干净。"
一点二十一分,点火指令下去。九台发动机同时喷出蓝白色的火,台架底下腾起一团烟,被海风吹斜。箭体颤了一下,缓缓离架,抬头,钻进夜空。
升空后约两分半,一级九台发动机陆续关机,二级那台真空版梅林接过接力。一级这时候已经跑到了约八十公里高、速度逼近每小时八千公里的地方。
"一级任务过半。"读秒的人说,"接下来看它怎么回来。"
控制室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,瓶身凝着水珠。有人拿了一瓶,拧开,喝了一半,把瓶子夹在腿中间。凌晨的屋子闷,空调开得低,可人坐着不动,背上还是一层汗。
"这趟客户等了多久?"后排有人小声问。
"这颗卫星排了一年多。"管任务的人说,"同步转移轨道的活,本来就紧。加上回收,更紧。"
"客户管不管回收?"
"客户只管卫星到没到轨道。"管任务的人说,"回收是我们的事。卫星送到了,落不落得回来,算我们的账。"
载荷是一颗日本通信卫星,日本天空完美公司的,代号十四号,约四点七吨,要去同步转移轨道。这种轨道高,远地点能到三万六千公里,火箭得把卫星送到一个很扁的椭圆上,自己再掉头回来。
"升空了。"控制室里有人轻声说。
屏幕上的轨迹线往东偏南走,像一根被拉直的弦。
一级工作到两分四十秒左右。
"分离。"读秒的人报。
一点二十三分四十一秒,一级和二级分开。分开的一刻,一级的速度已经超过每小时八千三百公里。
负责回收的人看着那个数字,吹了声口哨。
"八千三。"他说,"上次那趟,六千四。"
"快了快了两千。"旁边的人说,"这两千,都是要命的。"
上次四月八日那趟,一级分离速度约每小时六千四百公里,回来得还算温和。这趟不一样。这趟没有掉头点火——一级不在最高点先点一次火把速度压下来,而是顺着一条弹道,直接扎回大气层。
"没掉头。"负责回收的人说,"一条道回来,省那次点火的油。"
"省油,可回来就狠了。"控制室后排一个老工程师靠在椅背上,"不减速就进来,速度全是实的。"
这就是这趟难的地方。燃料本来就紧。去同步转移轨道,几乎吃掉了全部性能余量,留给落地的推进剂少得可怜。公司没让一级掉头点火,是想把那点油全留到最后。
"它回来靠的就是最后那一下。"老工程师说,"前面全是自由落体,不花一分油。"
"不花油,可也回不来多少数据。"负责回收的人说,"前面不点火,弹道就是一条抛物线,落点在哪儿,全看分离那一刻的姿态。姿态偏一点,落点漂出甲板,就白搭。"
"所以分离那一下最要紧。"老工程师说,"速度给到八千三,方向给准,后面才有得算。方向歪了,再省油也落不到船上。"
"上次那趟,分离速度六千四,还掉头点了一火。"负责回收的人翻出上次的记录,"这趟八千三,不点火,等于把难全留给了再入和落地。"
"难,但省。"老工程师说,"去同步转移轨道,多带一公斤载荷,客户多赚一公斤的钱。落地的油少留,载荷就多一公斤。这账,公司算得清。"
再入加热,大约是四月八日那趟的五倍。
发射之前,公司对外说过这句话:这趟载荷会承受极高的速度与再入加热,成功回收的概率不高。这话不是吓人,是实情。一级以超过每小时八千三百公里的速度撞进稠密大气,前端温度能烧穿普通材料,箭体表面的漆在遥测画面里估计已经没了。
控制室里没人把这话挂嘴上,但气氛和上次不一样。上次大家还说笑,这次读秒的声音更平,接话的人更少。
"再入。"读秒的人报。
屏幕上的高度线开始往下掉,速度线也往下掉,可速度掉得慢,高度掉得快。两条线中间的缝越来越大。
"热流上来了。"负责气动的人盯着一行数字,"现在是上趟的五倍左右,对的。"
"五倍。"老工程师重复,"烤过一轮的箭,再烤五倍,回来什么样,谁心里都没底。"
负责气动的人调出一组曲线,红线是上次的加热率,蓝线是这趟的。蓝线在再入段陡着往上爬,红线的峰只到它五分之一的高度。
"看这条蓝线。"他把屏幕转给旁边的人,"进来那一刻,表面温度往上冲,漆先没,然后是蒙皮。"
"蒙皮扛得住吗?"
"扛得住设计值,可设计值是按一次性箭来的。"负责气动的人说,"一次性箭,进去就废了,不用管回来。这枚要回来,蒙皮得在烤完之后还是蒙皮。"
"烤完还是蒙皮,落了地也是伤箭。"老工程师说,"我们要的不是它完好,是它能站着回来,让我们看清楚伤在哪。"
"看清楚,再决定飞不飞。"
"飞不飞,这枚八成是飞不了了。"老工程师说,"伤成这样,留着当样件,比再飞值。"
"那这趟回收图什么?"
"图五倍加热的数据。"老工程师说,"下次从同步转移轨道回来,就知道蒙皮该怎么改、哪儿该加厚。这枚是替后面的箭挨这五倍的。"
"上次那枚回来,底部一圈黑。"负责回收的人说,"这枚回来,怕是一圈黑还不够形容。"
"别念丧。"有人笑了一声。
"不是念丧,是算账。"老工程师说,"五倍加热,省下来的油,值不值这身伤,落地才知道。"
一级扎到离海面不远的地方,发动机还没点。
这是这趟改的法子:着陆点火,三台发动机一起点,而且只点最后几秒。平时是单台或者少台慢慢点,把下降速度一路控住。这趟反过来——前面不点,把自由落体留到最后,等离甲板只剩几十秒,三台一起喷,猛地一下把速度砸下来。这样前面不耗油,全靠最后一搏。
"三台一起点。"负责回收的人念,"推力略小于箭体重量,够把速度压住,不够把箭顶停。"
"所以点完就落。"老工程师说,"没有余地。"
屏幕上的高度线和速度线,在最后几十秒里同时往下掉,像两根被一起拽着的绳子。高度从几千米掉到几百米,速度从每小时几百公里掉到落地的那一档。
控制室里没人说话。有人把手里的笔放下了,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。
"点火。"读秒的人报。
三台发动机的尾焰在遥测图上是一团突然亮起的光点。那一下的减速很猛,高度线几乎垂直往下,速度线跟着塌。
"下降率下来了。"负责回收的人盯着,"还在窗口内。"
"还在。"老工程师没松手里的杯子。
高度到零。
那一下落地的冲击,在遥测上是一段猛地跳起的过载曲线。三台发动机的最后点火把速度从每小时几百公里压到落地档,箭体在最后几米几乎是被硬生生按在甲板上的。
"落了。"读秒的人说。
负责回收的人盯着落地后的姿态。
"腿没软。"他说,"四条腿都吃上了,没倒。"
"没倒就是赢。"老工程师说,"倒一次,这船又得补钢板。"
"这船补过。"负责回收的人说,"三月那趟砸穿的,补板还在那头。"
"别又砸那块。"老工程师说,"补板经不起再来一次。"
落地后约半分钟,无人船那头的画面切进来。甲板白字被尾焰熏出一圈黑,那枚一级立在中央,尾段从上到下一片焦,像被火顺着浇过。
"这黑,比上回深一个色号。"负责回收的人放大,"发动机舱口那圈,漆全没了。"
"没了就对了。"老工程师说,"五倍加热,漆留得住才怪。"
控制室里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椅子发出一声轻响。紧张的那口气,到这一刻才吐出来。
屏幕黑了一瞬,然后切到无人船那头的画面。那枚一级站在甲板中央,四条腿支着,离白字中心很近。尾段一片焦黑,比上次那枚深得多,像被火从头到脚舔了一遍。
"这是回收。"网播里的声音说,"猎鹰着陆了。"
控制室里安静了半秒,然后有人拍了一下桌子。
"成了。"读秒的人说。
"成了。"老工程师把杯子搁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一声轻响,"这身伤,值了。"
"离靶心多少?"
"十米以内。"负责回收的人放大画面,"比上回还准。"
"准,是因为最后那一下够狠。"老工程师说,"三台一起点,砸得猛,落得正。可砸得猛,伤也猛。"
他指了指屏幕里那圈焦黑。
"这枚回来,不会好看了。"
天快亮的时候,消息传出去。公司创始人、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在社交平台上写了一句话。
他写的是:可能得把放火箭的机库建大一点。
底下配了那枚焦黑一级立在甲板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箭体尾段的黑,和甲板白字衬在一起,格外扎眼。
控制室里有人刷到了,把手机举给旁边的人看。
"他说要建大机库。"
"大机库装什么?"
"装这些。"旁边的人指了指屏幕里那枚伤痕累累的箭,"一艘比一艘伤。"
"下一枚别这么伤。"
"下一枚还这么伤。"老工程师说,"只要还从同步转移轨道回来,就这么伤。这是算法定的,不是运气。"
天亮之后,无人船被拖回港。那枚焦黑的一级从船上卸下,用一辆低平板车往北边运。路过一个路口,早起的人看见车上立着一枚黑乎乎的箭,以为是哪里的雕塑。
车开到肯尼迪航天中心那座三十九 A 发射台底下。这座台子老,飞过阿波罗,飞过航天飞机,如今改给公司的载人任务用,机库也顺手腾了一块给回收回来的箭停。
机库里已经站着两枚。一枚是去年十二月在陆地上落回来的,立在外面当纪念的那一类;一枚是四月八日海上接住的那枚,编号 1021,回来之后修一修,看着还算齐整。
这枚五月六日回来的,推进车停稳,门架合上。它立在另外两枚中间,尾段的黑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"它比谁都重。"老工程师站在机库门口,隔着老远看,"伤也最重。"
"重,是因为没掉头,硬砸回来的。"负责回收的人说,"伤重,是因为五倍加热。它俩是同一个决定的两面。"
"留着。"老工程师说,"它是样件。以后每枚从同步转移轨道回来的箭,都先跟它比一比伤。"
第二天它被运进肯尼迪航天中心 39A 发射台机库,跟另外两枚站在一起——从外观上看,它的损伤比谁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