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式小説
56. 第五十六章 2013 年 9 月 29 日 —— 从范登堡往西飞
2,877 語 · 0 閲覧 · 公開済み · zh-Hans
范登堡空军基地在加州的海岸线上,一边是矮山,一边是太平洋。9 月 29 日清晨五点多,海雾从水面爬上来,压到人胸口的高度。4 号工位东边那一座上的箭立在雾里,白色壳体上挂满水珠,风一吹,珠子顺着往下滚,滚到一半被另一阵风吹回去。
一个穿蓝外套的技师绕着箭体走了两圈,用手套背蹭了一级外壳。手背蹭出一层水。他腰上挂着对讲机,天线在风里晃——晃得慢,说明风小;晃得快,就得等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手写检查单。纸边被雾泡软了,每一项后面都画着勾,最后一项是“海况确认”,空着。
“西向。”他对旁边的人说,“这趟不走老路。卡纳维拉尔那边是往东,借地球自转的那点力。咱们往太平洋里扎。”
“往西,那点力就少借了。”旁边的人说,“同一枚箭,运力得抠着用。”
“抠得出来抠不出来,是穆勒的事。”蓝外套把单子翻回第一页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他口袋里揣着保温瓶,没动。发射前两个钟头他就不喝水,怕临时离岗。
雾没有散的意思。发射台底下的发电机在响,柴油味顺着风飘到箭下面,和海水味混在一起。远处有海鸥叫了两声,又没了。
“今天这雾耽误不了。”旁边的人说,“雷达不受雾管。可要是低到连光学跟踪都看不见,基地那边会喊停。”
蓝外套抬头看了一眼。雾在动,一层一层往山上爬,爬到半山腰就散成一团白气。“能看见山脚。”他说,“算及格。”
“及格不够,要能看见箭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两个人站在风里。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。中间有人开着皮卡车过来,从车厢里卸下两个保温箱,箱里是给现场的人留的三明治。没人去吃,箱子就搁在水泥地上,箱盖上一层水珠。
山那边的机房里开始报口令,一句一句传出来。每传一句,蓝外套就对着对讲机回一声“收到”。声音被风削掉一半,可每句都收到了。
当地时间 9 时整,世界时 16 时。点火。
九台梅林 1D 把这枚箭从海边推起来。烟柱从底座翻出去,被海风扯成一片斜的云,往东飘,飘过矮山。天上留下一条往西弯的白线,白线很快也被雾吃掉了。
霍桑的控制室在几百公里外。推进部门负责人汤姆·穆勒——公司 1 号员工,最早那台梅林发动机就是他带人做出来的——盯着屏幕上九条推力曲线。九条都在,没有一条掉下去。
“梅林 1D 第一次上天。”穆勒说,语速比平时快,“推力比上一代高,油耗低。这就是换代。”
一级工作正常。级间分离按时发生。二级带着那颗约 500 公斤的加拿大卫星“卡西奥佩”继续往西爬。控制室里念完“星箭分离”四个字,就安静下来了。
一级的任务到这一刻才开始。它要自己掉头,自己往海面落,在落进水里以前把速度压下来。
“一级姿态正常,开始再入程序。”飞控工程师念出分离后的第一组数据。
穆勒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。“上面那一半是客户的。”他说,“下面这一半是咱们的。”
下面那一半,以前是不要的。上一版的一级,从 2010 年 6 月飞到 2013 年 3 月,一共五次,每次都是同一个结局:落进海里,沉下去。公司那几年没能力把它要回来,也没真打算要。
这一枚不一样。九台新一代梅林是新换的;射向从西海岸往西,公司头一回;近地轨道的运力提到 13 吨,比上一版多装了差不多一截。
“13 吨。”穆勒念了一遍这个数,“同一枚箭,多出来的运力是发动机给的。发动机轻了,比冲高了,多出来的都是净赚的。”
有人问他从西海岸打有什么讲究。他说:“极地轨道从这边打顺。今天往西、打低倾角,是头一回。以后西海岸的活会多起来,今天先把这条路走一遍,看看两边差在哪儿。”
分离之后,控制室没散。屏幕上“一级再入”那盏灯亮着。这枚刚飞出去的箭体在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:在超音速里把发动机重新点着,朝自己来的方向反推。
公司创始人、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坐在靠墙的位置。一杯水放在桌角,没喝。他看的不在上面那一半。上面那颗卫星是客户买的,会进轨道,进了轨道这趟就算交差。他看的是下面那一半。
“触水数据要等。”飞控工程师说,“再入点在海上,遥测要过一阵才回来。”
“等。”马斯克说。
墙上的钟走了两个钟头。这两个钟头里没人离座太久。有人去走廊抽了根烟,回来带着一身烟味,被旁边的人挥手赶开。有人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钟,闹钟设在下一组数据到来之前。
一个做遥测的工程师把咖啡放在手边,喝到第三口就凉了。他后来又续了一次热水,那杯也凉了。杯底沉着一圈褐色的印。他每隔十分钟看一眼屏幕上那条代表箭体的线,那条线在往下走,从大西洋方向的边缘划出来,划过一片海,划到太平洋上空。
“上面那半截怎么样?”穆勒问。
“在轨。卫星分离正常。”二级那边回话,“客户的东西已经到手了。”
“那这趟已经成了一半。”穆勒说,“剩下一半,是咱们自己给自己出的题。”
白板上画着一枚箭落在一条横线上,横线旁边写着“甲板”两个字,底下又画了个问号。画的时候没有什么参照,就是随手一画。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马斯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“今天先落海里。海上那块甲板还没影,先把反推这件事证了。”
“证成了,下一步才敢造甲板。”年轻工程师说。
“对。”马斯克说,“反过来不行。先有甲板、不会反推,那甲板就是一块漂着的铁。”
角落里打印机响了一声,吐出一张白纸。预热卡纸。工程师骂了一句,把纸抽出来揉了揉扔进废纸桶。桶里已经堆了半桶废曲线,都是这趟任务之前模拟落海时打的。
数据回来的时候,外面天色已经暗了。
一级在接近海面时开始滚转——不是设计里那种滚转,是失控的那种,像一根被甩出去的棍子。中心发动机本来要在最后一刻再点一次火,把落速压到最小。可燃料在滚转里被甩到了箱壁的一边,中心机吸不到油,自己关了机。
没有那一下反推,箭体硬撞进太平洋。
屏幕上那组曲线,前半段是干净的点火脉冲,后半段是一团乱。有人把这段打印出来,纸还是热的,夹进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封面上有人用笔写了“首飞”两个字,写完用手压平。
“滚转,关机,硬撞。”穆勒把三行字写在纸边上,“反推那一下是成了的——在超音速下点着了。后面才散的。”
“它不是不想点。”飞控工程师说,“是点不动。燃料甩空了,中心机没吃的。”
穆勒点头。“下次得把燃料压住,别让它乱跑。”他说,“这是落控的事,不是发动机的事。发动机这回没掉链子,点火那一下干净。”
“那一脚是超音速下点的。”马斯克在旁边补了一句,“以前没人敢在那么快的时候反推,怕点不着,也怕点了就炸。它点着了。”
有人把这段曲线存了三份。两份进公司服务器,一份揣在自己口袋里。他说:“纸会丢,数据不能丢。这一段得反复看。”
马斯克把那页纸拿过去,对着顶灯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摇头,也没点头。
“撞了。”他说,“可那一脚反推,是在超音速下点着的。”
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漂亮的落水。他要的是那半截能回来——回来,擦干净,再飞一遍。这一趟一级没了,换回来一句话:能点着。这句话值多少,当时算不出来。
“曲线留好。”他对穆勒说,“下回不是往海里落,是往一块甲板上落。”
穆勒把文件夹合上。“海上的甲板还没造。”他说。
“快了。”马斯克说,“先证明能反推。证明不了,造了也是摆设。”
他把那杯凉水拿起来,这回喝了。“这一半值多少钱,现在看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等哪天它落回甲板、擦干净再飞一遍,账就出来了。一枚一级,造一遍,飞好多遍。”
“好多遍是多少遍?”穆勒问。
“先别问。”马斯克说,“先把第一遍落上去。落上去了,再说第二遍。”
他把文件夹递回给穆勒。穆勒接过来的时候,摸到封面那两个字还是热的——刚才打印机烘过的纸,热量还没散完。他没说什么,把文件夹放进抽屉,抽屉里已经躺着四本一样的东西,都是这五年里攒下来的。
范登堡那边,雾到后半夜散了一线,露出几颗星。观测点的矮墙上排着一排保温杯,杯口还冒白气。管轨位的人收好望远镜,把镜片上的水雾擦掉。镜片凉,手指也凉。
“看得见吗?”同伴问。
“看不见。只看见云被推着走。”那人说,“往西的弧,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他们那天在矮墙后站了很久。管轨位的人后来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:本日无落区船只,落区海况二级。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夹在腋下,走回屋里去倒热水。
一级的几块残片后来从海里捞上来了一点,装在一个纸箱里运回霍桑。箱子搁在车间角落,谁路过都看一眼,没人去拆。箱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“水”字。
得州麦格雷戈的试验场那边,另一枚箭还立在场上。它不叫猎鹰,是一台回收试验箭,叫“蚱蜢”。到那天为止,它已经跳了七次,最高的一次是 325 米。
场边的人说明天要跳到它这辈子最高的一次。
那一撞是失败的。可公司拿回来一样东西——在超音速下反推点火,这件事能做成。而在得州,另一枚箭正准备跳到最高的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