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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説章 27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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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8.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一千零三十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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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根杆子,得往南偏十五度。”

山村里那户人家的屋顶上,装终端的师傅蹲在瓦片上,手里举着一面白色的平板天线。风从山谷里推过来,推得他的工装下摆拍在腿上,拍得啪啪响。

屋主在底下仰着头,仰得脖子发酸。“偏了能差多少?”屋主问。

“差一点,就搜不到那颗星,”师傅把天线往南挪了挪,挪完用手机上的调试软件看信号,信号格跳了一下,跳成满格,“你看,满了。这家能上网了。”

他手边搁着一杯从屋里带出来的热水,杯口没盖,热气被风撕成几缕,缕刚冒头就散了,散得连味都没留下。

“一千多万家里,”师傅对屋主说,“你这户,是今天第两单。两单,听着少。可全世界上千万户,都是这么一单单一户装出来的。”

屋主把梯子扶稳,扶得手发白。“一千万户,”屋主念,“我小时候全村就一部电话。现在一家一块板,对着天。”

师傅把天线锁紧,锁紧时扳手磕在瓦上,磕出一声脆响。“板上天,”他说,“天上有九千六百来颗星在转。你这块板,挑其中一颗连。连上了,你和城里一样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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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下午,几百公里外的港口,另一个装天线的技师攀在一条渔船的桅杆旁。船在涌里晃,晃得他得用腿夹住桅杆才站得住。

“这条船跑远洋,”船老大在甲板上喊,喊完点了根烟,烟被海风吹歪,“以前出了岸就断信。现在要能视频,媳妇才不骂。”

技师把终端卡进支架,卡进去时金属碰金属,响了一声轻的。“手机直连那套,”他朝底下喊,“你这船要是进了覆盖的国,不用这板也成。直接连星。可远洋,还是这块板稳。”

他腰上挂着个对讲机,对讲机里传来公司调度的一声确认,确认这艘船的设备号进了系统。调度那头报了个总数,总数他没听清,只听见末尾是“万台”。

“多少台?”他对着对讲机问。

“七百四十万台月度活跃设备,”调度又报了一遍,“手机直连的。三十来个国家开通了,运营商三十家左右。你这船算一台。”

技师把最后一颗螺丝拧死,拧死时手被晃得偏了一下,偏完又补了半圈。“一台,”他笑,“我今天是给这一台,拧最后一颗螺丝。”

海浪拍在船舷上,拍出一片白沫,白沫顺着船体滑下去,滑到吃水线那道锈痕边停了,停得像替这艘船记个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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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客服中心的那排格子间还亮着大半。一个姑娘戴着耳机,耳机线缠在指上,她解了两下才解开,对着屏幕念一段回给客户的话。

“您的位置在覆盖范围内,”她对麦克风说,“高峰时段中位下载约两百二十五兆比特每秒,时延约二十五毫秒。看高清够用。”

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工单,工单来自一个时区差了半天的国家。她切过去,切得窗口闪了一下。

邻座的小伙子伸了个懒腰,懒腰伸到一半停了。“今天第几单?”小伙子问。

“数不清,”姑娘说,“可系统里总订户过了一千零三十万。一年前才五百万,翻了一倍多。我们这间屋,每天接的都是新名字。”

她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可乐,杯壁的水珠淌到键盘托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,深色慢慢爬,爬到托的边就停了。

“一千零三十万,”小伙子重复,“听着像天文数。可拆成每天,就是咱们这屋接的几万个电话。电话这头是人,那头也是人。”

姑娘把工单关了,关时屏暗了一瞬。“人这头,”她说,“只想知道今天网快不快。没人管天上那九千多颗。可没那九千多颗,我这头就没电话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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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百公里外的一所边境小学,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散。一个年轻老师把终端接出的无线盒子摆在讲台上,盒子上的指示灯一绿一绿,绿得规律。

“今天连上了,”他对前排的学生说,说的声音不大,“城里的那堂网课,咱们能跟了。以前一下雨,信号就断,断得课半截。”

一个学生举手,举手举得慢。“老师,”学生问,“天上那星,离咱们多远?”

老师想了下,想得眉头皱起来。“挺远,”他说,“可它转着,转到咱头顶那片天,就给咱们发信号。一千多万户里,咱们这间屋,是一户。”

他手边放着一杯学校发的豆浆,豆浆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,皮边上凝着几个小泡,泡不动,像是替这间屋守着那点信号。

“你们以后,”老师把盒子往讲台里推了推,“不用像我小时候,翻两座山去镇上查资料。网在这,课在这。星在天上,你们在底下。”

窗外的天暗了一截,暗得不算黑。教室后排有个孩子偷偷把终端的指示灯画在课本角上,画了个绿点,点旁边写了个数,数写的是家里那块板的编号。

老师走过去,看见那个绿点,没擦。“记着好,”他对那孩子说,“记着,才知道今天这课,是从多高的地方下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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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部一间靠窗的小会议室,一个管网络规划的人把一张覆盖图铺在桌上。图上密密麻麻标着颜色,颜色深浅代表各国开通的进度。

“一百六十四个国家和地区,”他对来对接的同事说,说时手指点着图上最深的那块,“这块是订户最密的地方。可边上还有大片浅的,浅的是刚进来的。”

同事把图往自己那边拉了拉,拉出边角印着的一个竞争对手清单。“亚马逊那家柯伊伯,”同事念,“已经开始发星了。一网公司在欧洲卫星公司手里,还在铺。地面光纤和第五代移动通信,在挤咱们本来稳的市场。”

“挤,”管规划的人把笔帽盖上,盖得咔一声,“挤的是城里那块。城里光纤快,第五代移动也快。可山里、海上、沙漠、战区,那些地方,光纤到不了,移动也到不了。那是咱们的地。”

他手边那杯水早空了,杯底留着一圈水垢,垢是白的,白得像提醒他:水喝完了,地还没占满。

“九千六百颗,”他说,“约占全球能机动活动的卫星的四分之三。四分之三听着多,可要喂一千多万户,还得往上加。加星,靠箭。”

同事点头,点头点得很慢:“箭这头,是另一本账。账不在咱们这屋。”

“手机直连那块,”管规划的人翻到清单下一页,“七百四十万台活跃设备,听着多,可比起一千多万订户,还是小头。小头涨得快,因为不用装板,直接连。三十来个国家的运营商肯合作,是这块能起来的根。”

他手指点着那行“三十家”,点出一点白。“新西兰一家,澳大利亚两家,加拿大一家,日本一家,”他念,“一家一家谈下来的。谈的时候,人家手里也有别的选择。选择多了,价就压。压完,咱们的利就薄。”

同事把图收起来,收得边角翘起。“薄利,”同事说,“可这是唯一赚钱的那块。赚钱的这块,外头还挤。挤久了,利更薄。”

“所以得往上加星,”管规划的人说,“加星加得慢,市场就被别人分了。加得快,箭又得跟上。箭跟不上,星就上不去。一环扣一环,环环都不稳。”

桌上那杯水的垢还在,垢底下压着今天的会。会开完,图收了,星还在天上转,转得不管这屋里的人怎么算,它都照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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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间屋,一个管容量的工程师对着白板算一笔具体的账。白板上画着一颗三代星链的草图,草图边标着一个数。

“单颗下行约一太比特每秒,”他念,念完在板上写,“一颗顶二代迷你星一大片。一次星舰满载,能装六十颗。”

他对面的人拿计算器按,按得键响连成一片。“六十颗,”对面的人说,“容量相当于约二十次猎鹰 9 号发射的二代星。也就是说,一发星舰顶二十发老箭的活。”

工程师把板擦了,擦掉那行,又写下一行新字。新写的字比擦掉的小,像是怕占地方。“可星舰还在试飞,”他说,“试飞的那几发,装的不是这六十颗,是模拟件。真要装满三代星链往上送,得等它稳了。”

“稳了之前,”对面的人把计算器放下,“这九千六百颗,还是靠猎鹰 9 号一颗一颗补。补得慢,可补得稳。稳,是现在最值钱的字。”

白板上的字在灯下干着,没干透的那一笔,边上是毛的,毛得像没想好下一次发射排在哪天。

工程师把笔搁进槽里,槽是空的,笔躺着,像在等下一次画。“一千零三十万后面那个数,”他说,“是九千六百,再后面,是六十。六十那行,绑在一枚还在试飞的箭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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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村那户人家的屋顶上,太阳落进了山脊后面。装终端的师傅收拾工具,工具叮当撞在铝箱里,撞出一串响。

屋主端了碗热水出来,递给他。“今天网通了,”屋主说,“我闺女在城里,能天天见着了。”

师傅接过碗,碗边烫手,他换了个手。“通了就好,”他说,“可你这户,只是那一千零三十万里的一户。一千多万里,每户都得有人爬一次屋顶。”

他把铝箱扣上,扣得锁扣咔哒一声。山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他按下去,按得习惯。

“一千零三十万,”他对屋主说,“是个大数。可大数拆开,就是我今天这样的两单。两单,一户,一块板,对着天。”

屋主笑,笑得无声:“你这活,是把大数扛肩上。”

师傅把箱子扛上肩,扛得弯了下腰。“扛肩上,”他说,“才落得了地。落不了地的数,是天上的星。星得有人接着,才是真数。”

山脊那头的天暗下来一点,暗得不算黑。屋顶上那面白板静静对着南边的天,等下一户人家的信号,从九千多颗星里,挑一颗,连上。

一千零三十万后面那个数才是关键——它的下一步绑在一枚还在试飞的箭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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