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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説章 27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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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4. 第二百七十四章 那台还没有批文的架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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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九号台有一张排班单,一张纸,横着排几列。左边一列是日期,中间一列是箭型,右边一列是任务。

10 月 2 日,猎鹰重型,国家侦察局第 97 号任务。 11 月,猎鹰重型,格里芬一号。 最下面一行被红笔圈了起来:星舰,不早于 10 月 30 日,星链第 30 批第 1 组。

红笔圈得很重,圈了两遍,第二遍的笔迹压在第一遍上,把纸按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
一个管台务的人把单子钉在墙板上,钉完退后看。

“前两行都是早就排定的,”他说,“最后这一行是新的。新到这行字后面还得加一个括注。”

他在括注里写了三个字:有前例。

写完自己看了看,把这三个字划掉,重新写了三个:暂无。

“我们还没有。”他说,“先写着,提醒自己别把还没到手的日子当到手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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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月 24 日夜里,三十九号台的工地上开了一次水。

喷淋装在发射台的顶甲板上,一排管子,管子上密密的水嘴。夜里两点,阀打开,水从水嘴里出来,落在甲板上,铺开一层白。

一个夜班的班组长站在台下,仰头看那层水,安全帽的后沿压在脖子上。

“第一回开。”他说,“管子里憋了半年的气,今天一口气放出来。”

“怎么算成?”旁边人问。

“看铺得匀不匀。”他指着头顶,“有的嘴堵了,有的歪了,水就一片厚一片薄。厚的地方压得住,薄的地方压不住。”

水淌下来,顺着台下的沟走。几个人拿着手电下到沟里,一段一段照,照到哪儿,光就在哪儿停一下。

“这一段的量我记一下。”拿手电的人说。他把数报给沟上的人,沟上的人拿笔在本子上写,写完念了一遍,报数的人应一声。

本子边上夹着一支备用的笔,笔杆上缠了胶带,缠得粗,戴着手套也好拿。他把本子合上塞进连体服的胸口口袋,口袋上有一道旧折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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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,一台电脑屏幕上开着两页文件。一页是喷淋的测试记录,一页是许可的状态。

一个管许可的人在这两页之间来回切。

“水通了,”他说,“纸没有。”

“差多少?”旁边人问。

“差一整张。”他把许可那一页放大,放大到字只剩轮廓,“从三十九号台发射星舰的许可,我们还没有。台子在按能用的方向修,修好了不等于能用。台子和纸,是两件事。”

“那旁边那座塔呢?”

“旁边那座是另一件。”他合上电脑,“发射塔旁边另外修一座,只用来接住,不用来发射。一座管发,一座管接。发的这座在赶,接的那座还在画。”

“为什么要分开?”

“因为接比发金贵。”他把电脑装回包里,“发坏了,赔一次发射。接坏了,赔的是箭和台上的人。这种活,值得给它单独一座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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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班单上那个日期,是从一份演示稿里出来的。

演示稿是联邦航空局做给航空管制系统看的,讲接下来一段时间天上哪些空域要让出来。星舰那一页上写着:10 月 30 日,不早于。

管台务的人把那一页打印出来,压在一摞纸最上头。

“业内管这种日期叫超级不确定。”他把纸翻过来扣上,“它是一张给别家看的草稿。写的人不知道那天会不会飞,可别人得先知道那天可能飞,好把航班往边上挪。日期写得越早,越不确定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跟人讲?”

“讲不早于。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能确定,等台子活了、纸批了,再说。现在讲的每一句,后面都得跟一个如果。”

“如果什么?”

“如果台子活得了,如果纸批得下,如果那天的风也肯。”他把那页纸塞回那摞的最底下,“三个如果,缺一个,日期就往后走。”

演示稿封面上盖着一个章,章是复印下来的,颜色发灰。

佛罗里达另一头,一间办公室里有人也收到了那一页。他把稿子摊在桌上,翻到星舰那一页,找到那一行日期。

“10 月 30 日,不早于。”他念了一遍,拿起笔在台历上圈了一下,圈完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
“为什么画问号?”旁边人问。

“因为他们自己也这么叫。”他把笔放下,“今天圈这个日子,是要提前通知几家公司,让他们心里有数。到时候飞不了,我们再撤。提前撤,比临时撤好。”

他把台历翻回本月,那一页上已经有五六个圈,圈的都是别家的发射。星舰那一个圈画得最淡,淡得像随时准备拿橡皮擦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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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座台上,老活没停。

10 月 2 日排着一发国家侦察局第 97 号任务,用的是猎鹰重型。11 月排着格里芬一号,也是猎鹰重型。

8 月 30 日那天,这台才把一架空间望远镜送上去,叫南希·格雷斯·罗曼。那发的芯级不回收,送完就算,不落,不收。

一个管吊装的老工人站在台边,脚底下是用了很多年的老连接件,头顶是刚焊了一半的新结构。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,钥匙串很长,走一步响一下。

“这台我熟。”他说,“以前闭着眼也知道哪根管子是干什么的。现在一半的管子我不认识了。”

“哪些是新的?”旁边人问。

“上头那些。”他抬下巴,“上头那些不是给猎鹰的。”

他把钥匙串换到另一只手,往老箭那一侧走。走过新结构底下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停步。

“焊得不错。”他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
台子底下有一间活动板房,里头摆着几张折叠桌。一个从得州调过来的老工人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得州二号台的照片。

“得州二号台,”他说,“我从那边过来的。那边的台子是新打的,从土里长出来的。这边这台,底下压着几十年的东西。”

“压着什么?”

“阿波罗那会儿的。”他用手指在照片边上敲了敲,“有些桩还在用,有些管道还通着水。新东西往上接的时候,得先问一句底下那根是哪年的。”

“那不乱吗?”

“不乱。”他把照片收起来,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,“老台子有老台子的好处。它见过大箭,也见过大箭炸。它知道自己哪一处能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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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班单最下面还压着一行,用铅笔写的,字很淡,写在归档那一栏里:猎鹰 9 号,三十九号台,2025 年 12 月 17 日,最后一发。

“这行不用红笔。”管台务的人说,“它是已经过完了的。”

“从那天之后,这台就留给猎鹰重型和星舰了。”旁边人说。

“留给重型和星舰。”他把那行铅笔字看了一会儿,没擦,“一台台子接两代箭,中间得有人守着。老的还在飞,新的还没批,守的人就在中间这一段。”

“守到什么时候?”

“守到新的那发箭在这台上立起来为止。”他把钉在墙上的单子正了正,“那天到了,这一行就可以拿橡皮擦掉了。现在还不能。”

墙上还贴着一张改造清单,打印的,一列一列往下排,很多行后面打了钩。

喷淋,已通水。 加注管路,施工中。 台面加固,施工中。 捕获支持设施,设计中。

一个管改造的人拿笔在“设计中”那一行后面点了一下。

“这行最慢。”他说,“前面几样是往上加东西,这一行是要在别处另起一座。另起一座,就得重新看地,重新看风,重新看旁边有没有别人的东西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先把它干完?”

“因为它不急。”他把笔帽扣上,“先要有箭从这儿飞出去,才谈得上从这儿把箭接回来。发和接,也得排个先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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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台边来了一辆卡车,卸的是给星舰用的新件。几个工人把箱盖撬开,里头是几段法兰,每一段上贴着一张标签。

管台务的人拿着一张收货单,一件一件对。对到最后一件,他把笔停住。

“这一件还差一张合格证。”他说。

“先入库?”

“先搁一边。”他在单子上那一行打了个叉,“没证的不进台。台子可以等,工序不能乱。”

收货单被他夹进一块硬皮夹,夹皮上沾着油。他把夹子往腋下一夹,往台子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你们把那一箱盖回去。”他喊,“别让雨进去。”

晚饭前的班前会上,管台务的人把一张老照片贴在白板边上。照片是黑白的,台上立着一枚箭,箭身粗,底下站着几个人,人比箭矮得多。

“这道沟送过阿波罗。”他说,“送过航天飞机,送过猎鹰重型。几十年,它没歇过。”

“现在要送星舰?”有人问。

“现在要送星舰。”他把照片按了按,胶带没粘牢,一角翘着,“一张沟,换过几代箭。箭一代比一代大,沟没换过。沟里的东西换过三回。”

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一会儿,才转过身来,讲今晚的活。

“今晚的活还是老三样。”他说,“看水,看沟,看纸。前两样我们说了算,第三样不归我们。”

底下的人笑了一声,笑得不响。管台务的人把照片的翘角按平,按了两次才按服帖。

卡车的尾灯亮了一下,慢慢把车开出了场坪。台上,老箭的架子停在一侧,新结构的钢管立在一侧,中间那条通道上什么都没放。

老台上的老火箭,还要飞最后一轮班。新火箭在等一张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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