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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説章 2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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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式小説

242. 第二百四十二章 第 36 次飞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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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罗里达,卡纳维拉尔角四十号台。控制室里挂钟指到美东时间五时二十五分,指针再过一格,就到点火那秒。发射副总裁基科·东切夫站在后排,没去碰控制台,只把两手抱在胸前。他面前的保温杯冒着一点热气,热气在空调风里散得快。

“倒计时,”广播里报,“进入最后一段。”

控制员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点点,屏上跳出一行世界时:九时二十五分四十三秒。那是同一刻的另一只钟。

东切夫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,水凉了半截。他想起一月那回,同一座台,同一类箭,团队把周转压到约四十小时就准备好了,只是在等最准的入轨窗口。今天没有那种急,今天只是排程表里普普通通的一行。

“这发没科目,”他对旁边的人说,“没实验,没仪式。干完,算排产。”

旁边的人嗯了一声,目光还在屏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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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时二十五分,箭从四十号台离地。九台梅林把火光铺在海面上,光把凌晨的浪照成一片白。载荷是二十九颗星链,编号归在第十到第四十二批里。

控制室屏上,时间轴从 T+0 往后走。东切夫盯着那条轴,轴每跳一格,他就眨一下眼。上升段干净,没有异常的字跳出来。

“一级分离,”广播报。

分离后,一级调头,朝大西洋那片预定的海面落。二级带着二十九颗星链继续往上。控制室里没人鼓掌,没人站起,像只是又过了一道工序。

一个年轻的控制员在笔记本上写:第36次。写完后他抬头看东切夫,东切夫正盯着世界时的那行数,九时二十五分四十三秒已经过去,屏上现在是 T+几分几秒。

“正常,”东切夫说,“正常就接着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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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西洋上,无人船“缺一点庄重”号在浪里颠。管回收的人站在甲板边,手里攥着对讲机,对讲机里夹着风声。船名是取自一本小说,船本身没一点不庄重,钢板洗得发亮,甲板中央那块落点标得清楚。

“八分半,”他对水手说,“还有八分半。”

水手靠在缆桩上,没回头,只把缆绳又紧了一道。绳是湿的,湿得手发凉。

屏上倒计时从 T+8分走到 T+8分30秒。那一瞬间,一级尾段的火点亮起,落点正对着甲板中央的标。船身被落下来的重量压得一沉,又弹回来。

“接住了,”管回收的人对着对讲机说,说得很平,“第36次,第36次回收。都齐。”

水手走过去,蹲下看甲板上的着陆架印,印子四周一圈淡淡的焦黑。他伸手摸了下,手缩回来,甲板还是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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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地另一侧的小房间里,有人把一〇六七号一级的履历打出来,钉在软木板上。纸最上面一行:二〇二一年六月三日,首飞,送美国航天局第二十二次货运补给任务,从肯尼迪航天中心起飞。那一次回收,落在“当然我还爱你”号上。

往下数,履历长得像采购单:载人三号与载人四号两次载人任务,两趟共八名宇航员;土耳其五号乙通信卫星;欧洲通信卫星热鸟十三号;一颗中地球轨道电力卫星;印度尼西亚“卫星”号宽带星;印度尼西亚电信“红白二号”;一次伽利略导航任务;韩国六号甲卫星。

“从首飞到今天,”看履历的人念,“一千八百六十一天。三十五个间隔,平均五十三天一发。”

钉纸的人把最后一页按平,按平了指着最底下一行:“这一发,第36次。没有任何一枚轨道级火箭的一级,飞过这么多次。”

软木板旁的地上,掉着一枚回形针,回形针在灯下弯成一道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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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板上另写着一笔对照:航天飞机发现号,飞过三十九次。一〇六七号离它只差三次。

可这两笔不能放一起比。管这头的人拿板擦点着“发现号”那行,跟身边人解释:一级只经历上升、分离、返回、落海;发现号要带人上天,在轨待几天,以轨道速度再入,再跑道上着陆。一个是把货送上去再自己回来,一个是把人带上去转一圈再自己滑回来。

“数看着近,”他说,“活不一样。三次的差距,不在次数,在活法。”

身边人点头,把“39”和“36”并排写,中间画了道不是等号的线。

板擦在白板上拖出一道灰,灰落在地,被鞋底碾开。屋里的钟指向清晨,天还没大亮,窗玻璃上凝着一点海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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控制室里,有人调出历年一级飞行次数的统计图。横轴是年份,纵轴是这一枚飞过的次数,从二〇二一年第一枚的“1”,爬到今天的“36”,线一路往上,中间没有断。

“三十五个间隔,”看图的人说,“一头一尾摊开,一千八百六十一天。”

旁边的人指着线尾:“下一跳,就是三十七。”

东切夫在排产单上看到下一发预计的日期,旁边的人凑过来看:“下次几号?”

“看窗口,”东切夫说,“不赶。这枚现在是排产里的一格,格与格之间,只差一个日子。”

他把单子翻过去,翻到空白那页。空白上还没写任何数,但位置已经留好。

年轻的控制员把这一发的录像存进档案,存档名他写:第36次飞行,无科目,无仪式。写完后他想起入职时前辈说的话——能写成“无科目”的发射,才是真本事。

“三十六,”他念,“下回写三十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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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大西洋上的风小了些。“缺一点庄重”号往母港方向慢慢走,甲板上的着陆架印还留着,印子四周的焦黑被海风舔得淡了。管回收的人把这一发的记录本合上,合上时最后一页写着:第36次飞行,第36次回收。

水手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,热水在风里冒气,气很快被吹散。两人都没提三十七次,提了也没用,那要等下一发自己来证明。

“三十六,”管回收的人念,“到头了吗?”

水手摇头:“离发现号还差三。可那三,比的不是一个数。”

船身被浪推着晃,晃到东,晃到西,甲板上的落点标始终朝着天,朝着那枚刚离开的箭回头望不见的方向。

天亮前,船靠了港。码头上没有记者,也没有横幅,只有一辆等着装记录本的皮卡。管回收的人把本子交出去,交接单上要签字,签的就是那一行“第36次飞行,第36次回收”。

来人问他要不要留一份复印件。他摆手:“原件归公司,数我记住了。”

回程车上他翻了翻手机,排产表里那一格还是空的,只有个预计的日子,日子后面跟着一个问号。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看窗外的棕榈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
“对,”管回收的人说,“数近,活远。三十七次落回来,也还是带货的那一种活。”

他翻开记录本,最后一页写着:第36次飞行,第36次回收。笔迹是白天那个年轻控制员留下的,工工整整。他把本子合上,合上时听见远处有船笛,笛声闷在浪里,像谁在海底应了一声。

年轻的控制员在控制室里还没走。他把这一发的录像又看了一遍,看到 T+8分30秒那一行“一级落点,大西洋无人船”,停了几秒。

“无科目,无仪式,”他念着存档名,“能写成这两句的,才是真本事。”

他把屏关了,关之前又看了一眼倒计时归零的那一格。格子里空着,等下一次飞行去填。

东切夫的办公室灯也还亮着。他翻开排产单,那一格空着,旁边标注着“一〇六七号,下一发待定”。他拿起笔,在格子里写了个“37”,写完后盯着那个数看了两秒。

“三十七,”他自言自语,“撞的是发现号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
他把笔搁下,笔滚到桌沿,被他一把按住。窗外停车场空了大半,只有两盏灯还亮着,亮得有点多余。

小房间里,看履历的人还没走。软木板上的那张采购单似的履历,在灯下泛黄了一角。他手指顺着载荷一列往下,从美国航天局第二十二次货运补给,一直数到韩国六号甲卫星。

“三十五个间隔,”他念,“平均五十三天。一千八百六十一天,没停过。”

他想起白板上那道“39”和“36”之间画的不是等号的线。两笔数摆在一起,看着近,其实各走各的路。

“发现号那三十九,”他对空屋子说,“是带人飞出来的。这一枚三十六,是把货一次一次送上去,自己一次一次回来。”

屋子没回。他关了灯,灯灭后软木板上的履历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淡影,淡得像要散。

大西洋上风又起了。管回收的人听见甲板在脚下轻响,响得像谁在数数。他想起白天东切夫说的“没科目,没仪式”——这一枚第三十六次回家,连个响都没有,安静得像它从没离开过。

“安静,”他对水手说,“才是真本事。”

水手嗯了一声,把缆绳又紧了一道。绳湿得手凉,他两只手交替着搓了搓,搓完望向天。天没星,只有一层灰云,云后面藏着这一枚刚离去的箭。

船身被浪推着晃,晃到东,晃到西。管回收的人没再说话,只把记录本往怀里拢了拢。本子里那行“第36次飞行,第36次回收”,在怀里慢慢被体温焐热。远处的船笛又响了一声,这次近了些,像在应和。甲板上的落点标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白,白得安静。

管回收的人忽然问水手:“你说,三十七次,会比三十六次难吗?”

水手想了想:“数大一个,活还是那活。难不难,看天。”

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半句,剩下半句落在甲板上,和缆绳的湿意混在一起。船笛远了,声淡进浪里。

下一次它再起飞,又会撞上哪个整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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