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説章 16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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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0. 第一百六十章 自毁指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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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路的牌子还立着。

牌子是黄底黑字,插在公路进基地的那一头,字被夜里的露打湿了,边角耷拉下来。清场已经结束,该走的人都走了,但该封的还封着。警戒线从牌子拉出去,沿着路肩走了一长段,线没撤,红白两色在晨光里发暗。

远处那排活动房的灯还灭着。基地这天没有来上班的闹钟,清场之后,场坪上只有风,风把警戒线吹得轻轻晃。

一个管场地的人沿着线走,手里拿一支记号笔,在一根电线杆上画了一道。画完他看了一眼杆子上的旧痕,旧痕是上一次发射留的,比新痕浅。

"路什么时候开。"对讲机那头问。

"没说。"管场地的人说,"事故没结,路不撤。撤了人进来,踩到坑边怎么办。"

"坑边不是量着吗。"

"量着也要拦。"他说,"拦着,等上面定怎么补。补之前,谁都别靠近。"

他把记号笔帽盖好,笔往裤兜里一插。裤兜鼓出一块,是笔,也是刚才在坑边捡的那块碎屑——他顺手装了,打算带回去比。

"线还留着。"他对对讲机说。

"留着。"对讲机那头回,"局里没说撤。"

"局里"指的是联邦航空局。这一趟之后,凡是和飞行终止、事故调查相关的,都得等那头的话。

坑边上有人蹲着量。

还是前一天那把卷尺,尺壳上多了一道磕的白印。他量的是坑最深处到台面边的距离,量完报一个数,旁边的人记在膝上的本子上。本子页角卷着,和前几天的那几本一个样。

"深的那点没变。"他说。

"没变。"记的人说,"测量的人昨天下午量过,今天你量,一个数。"

"那就等他们定怎么补。"

"补不补,上面定。"记的人把本子合上,"定了,我们挖。"

蹲着的人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看了看坑沿那圈放射状的细裂,裂从坑心往外走,走到台面边。

"一块都留不下。"他说。

"昨天就量出来了。"记的人翻回前一页,"边上那几块也得动。"

"动多少。"

"看底下。"蹲着的人拿脚尖在土上点了点,"底下松了,上面浇多厚都白浇。"

"挖多深。"

"测量的人定。"他说,"他们带长的尺,量到实的为止。"

风把坑里的碎屑吹起来一点,碎屑落回坑底,没飞远。蹲着的人把卷尺收好,尺弹回去那一声,在空着的场坪上显得清楚。

车间里,下一枚箭已经排在前面。

总装厂房的灯白得晃眼。靠墙那一排,立着几截钢壳,壳口朝外,像一排张着嘴的筒。最前面那截是新到的,边上还贴着运输时的护条,护条没拆。

一个管排产的人站在筒前面,手里拿一张排期表。表上列着后面几枚的编号和工序,最上面一行画了红框。

"下一枚排这。"他指给旁边的人看。

"下一枚飞吗。"

"飞不飞看系统。"管排产的人说,"系统合格了,它才轮得到。系统不合格,它就在厂里排着。"

"排多久。"

"看查多久。"他说,"查完,合格,才放行。放行之前,它就这么立着。"

他把手里的表折了一下,折痕压在最上面那行红框上。

他又指了指后面几截。后面那几截有的装了裙段,有的还光着,壳口朝外,朝着厂房的灯。灯一排排吊在顶上,照得每一截都白,白得看不清焊缝的纹。

"这几枚都排着。"管排产的人说。

"排着等什么。"

"等前面那枚飞。"他说,"前面那枚过了系统,飞了,后面才轮得到。一架一架来,不抢。"

"抢也没用。"

"抢也没用。"管排产的人说,"系统卡着,排再多也飞不出去。所以先过的不是发动机,是那套东西。"

他把排期表卷起来,卷到红框那一行,停了一下,没展开。

一份文件摊在会议桌上,文件上列着几行:八号、九号、十号、十一号。每一行后面写了一句短注。

"这套自主飞行终止系统,从八号那次就跟着飞了。"管可靠的人说。

"八号是哪年。"旁边的人问。

"2020 年。"管可靠的人说,"从那之后,八号、九号、十号、十一号,四次都带着它上天,四次都没用上。"

"为什么没用上。"

"那四次,箭自己在最后两分钟出的事。"管可靠的人用指节敲了敲那四行,"自己出的,没轮到系统动手。"

"这次动手了。"

"这次是头一回真用上。"他说,"可惜晚了大约四十秒。"

"四十秒。"

"从下指令,到两级储箱真被撕开,花了大约四十秒。"管可靠的人说,"他说太久了。说这话的是马斯克,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。"

"太久了,是那四十秒。"管可靠的人又说了一遍,"系统下了令,箭没立刻散。令和散之间,空了四十秒。"

"四十秒里它还在飞。"

"还在飞。"管可靠的人说,"还在飞,还在翻,还在往墨西哥湾那头走。走的那一段,没人控得住。"

"控不住就该早散。"

"早散才是这套东西的本分。"他说,"这次散晚了,下次不能晚。"

旁边的人把文件上那四行又看了一遍。八号、九号、十号、十一号,每一行后面都写着"未使用"。

"四次都没用上,这次用上了,还是晚了。"他说。

"所以才要重做。"管可靠的人说,"用上了,才发现晚了。没用上的时候,没人知道它晚不晚。"

汉斯·科尼格斯曼这天在另一间屋里看同一份文件。他是公司的飞行可靠性副总裁,德国人,早期核心之一。他把文件翻到背面,背面是一张空白的合格性验证表,表上每一栏都空着。

"这套要重做合格。"他说。

"重做到什么程度。"旁边的人问。

"做到局里认。"科尼格斯曼说,"他们要我们重新验证,我们就重新验证。验证不结,下一枚不放。"

"比修台还卡。"

"比修台卡。"他说,"台六到八周,系统没谱。系统是先关。"

科尼格斯曼把空白的合格性验证表推到桌中间。表上列着十几栏:触发判据、指令时延、储箱撕裂方式、地面验证、飞行验证。每一栏后面都空着,等填。

"这些栏,原先填过一次。"他说,"那一次是八号之前做的。现在要重新填。"

"重新填,是不是照旧的填。"

"不全照。"科尼格斯曼说,"旧的那次,判据是按低空试验定的。这次飞得高、飞得远,判据要重新算。"

"算到多快。"

"算到令下了,箭立刻散。"他说,"四十秒不行。要短。"

他把表拉回来,在"指令时延"那一栏写了两个字:缩短。写完把笔放下,笔尖点在那两个字上,没抬起来。

为什么要有一套在天上把箭毁掉的东西,会议室里有人问了这个问题。

管可靠的人把笔放下。他说,一枚失了控、又装着几千吨推进剂的箭,飞到哪里都危险。系统的任务,是在它还在地面与人之间的时候,把这件事结束掉。这一次,箭已经飞出海、到了墨西哥湾上空,所以按规程,台与周边早已清场,没有人受伤。

"清场了,才安全。"他说。

"没清场呢。"

"没清场,它就不能动手太晚。"管可靠的人说,"晚了四十秒,这次没事,是因为箭已经出海。下次不一定在海上出事。"

会议桌另一头,一个年轻工程师把笔帽拧开又拧上。他问:"如果没有这套东西,那天会怎样。"

管可靠的人想了一下。

"那枚箭装着几千吨推进剂。"他说,"失了控,又那么多燃料,飞到哪里都是一颗会动的炸弹。它在天上翻,翻到哪算哪。"

"落下来呢。"

"落下来就更糟。"管可靠的人说,"落在哪,哪就没了。所以系统要抢在它落地之前,把燃料放了,把箭拆了。"

"这次落在海上。"

"这次运气在海上。"他说,"海上没人。但系统不能靠运气。系统靠的是:只要失控,就动手,动手要快。"

"所以才要重做。"

"所以才要重做。"他说。

联邦航空局那边来的要求,写在一封信里。信不长,要紧的是一句:这套自主飞行终止系统要重新做合格性验证。它会是下一次发射最早要过的关,比修台更卡。

管合规的人把信和那页折了角的运营许可并排。许可上写的是"只准飞一次",信上写的是"系统要重做"。两样都压在桌上,像两块先后落下的石头。

"先过系统。"他说。

"先过系统。"旁边的人重复了一遍。

管合规的人把信读了一遍,读完把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,只有一角印着局里的标。

"这封信比修台那封信先到。"他说。

"先到先过。"

"先到先过。"管合规的人说,"但过不了,后面的都等。修台六到八周是死的,系统合格是活的,活的看查。"

他把信和许可叠在一起,叠齐,塞进同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鼓起来,因为里面还压着前几天的事故文件。

"这一个多月,桌上都是这些。"他说。

"都是关。"

"都是关。"他说,"过一扇,才开一扇。"

下一枚箭还在厂房里立着,护条没拆,红框的那一行还画在排期表最上面。车间外的公路上,封路牌还插着,警戒线还拉着,红白两色在风里轻轻动。

下一次要过的第一关不是发动机,是那套"该炸就得炸"的东西——而箭在厂里已经排好了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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