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式小説
120. 第一百二十章 2019 年底 —— 两个日期
2,771 語 · 0 閲覧 · 公開済み · zh-Hans
8 月 6 日,傍晚,卡纳维拉尔角的四十号台。
控制室里坐着的人里有一个是从商务那边来的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夹子里不是当天的飞行单,是一份三年前的合同复印件,第一条被红笔圈了两圈。
那一年,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,台上那声之后,公司与这颗星的运营方坐下来谈过后事。合同给了两个选项:拿走五千万美元现金,或者换一次免费的未来发射。对方选了后者。
"当时是我去谈的。"他跟旁边的人说,"他们那边先说要钱,开会开到一半又改主意。"
"为什么改?"
"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钱,是一颗能用的星上到那个位置上。"他说,"钱拿到手,还得再找一枚火箭。找火箭的时间,比钱贵。"
傍晚点火。抬头看的人不多,四十号台这一段日子冷清。一级是新的,也收不回来——这颗星要去同步转移轨道,又重,性能余量不够,一级分离之后就那么丢进海里。
"这趟不收?"
"不收。"他说,"这个重量、这个轨道的,收不了。"
"那可惜。"
"不可惜。"他说,"这趟本来就不收。它是还的。"
大约半个钟头后,星箭分离。控制室里核对完数据,有人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。拿文件夹的那个人把复印件合上,装回夹子里,没有再看第二遍。
那天控制室里的人不多。一个原因是没有一级要落,另一个原因是不用等回收船的消息——没有船出海,海上就没有人等。
"还是这个台子。"有人在他后边说。
"还是这个台子。"他说,"三年前那声,就在这儿。"
"你不避讳?"
"避什么。"他说,"台子修好了,还得在这儿飞。飞一次,就多一层新的记录压在上面。"
他把那个文件夹在膝盖上磕了一下,磕齐了边。台子上的加注已经开始,管线上结出一层白霜。
11 月 11 日,同一批人要发的东西换了模样。
装星区那面墙上并排钉着两张照片。左边那张是五个月前的一批星,编号打完摞在支架上;右边那张是这一批,编号和数量都一样,六十颗,可每一颗都厚了一圈。
一个装星的人站在墙前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尖在这两张照片之间来回点。
"重了多少?"
"三十三公斤。"他说,"上一批一颗二百二十七,这一批一颗二百六。"
"多这三十三公斤,是多了什么?"
"多的是一套跟用户说话的天线。"他指了指照片上星体侧面多出来的那几块板,"上一批只会跟地面站说话。这一批,可以直接跟下面的终端说话。"
"那终端呢?"
"终端还没有。"他说,"先有星,再有终端。第一批终端什么时候做出来,不归我管。"
这一批是从大约二百九十公里的圆轨道上放出去的。这个高度比上一批低得多。低的好处是干净:哪一颗出了问题,空气拖得快,用不了多久就自己再入烧掉,不给后面的事添麻烦。代价是每一颗都得自己往上爬——星上带的推进器,要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把它抬到该待的高度。
装支架的时候,六十颗要分两层上。吊具把整排支架吊起来,底下两个人扶着,一个人喊口令。喊到第二排的时候,有一颗星的编号标签翘起了一个角,装星的人爬上去把它按平。
"标签也能算质量?"底下的人开玩笑。
"标签不算。"他说,"可它要是飞出去了,落在谁头上都得算。"
"从二百九放到五百五,"装星的人说,"这一段全靠它自己。"
"抬得上去吗?"
"上一批抬上去了。"他说,"这一批多三十三公斤,电也多一点,账得重新算。"
上支架之前,每一颗都要自己先过一遍自检:通电、读一遍各分系统的状态、把太阳能帆板的解锁机构动一次(不展开,只确认它松不松)、核对编号。六十颗过完,记录本上六十行,一行一个勾。有人把没打勾的那一行圈出来,叫来两个人一起看,看到最后发现是笔漏了,补上。
"这种漏,"他说,"比真的坏还吓人,因为它会让你以为有一颗坏的。"
他把笔别回袋里,把两张照片下面各贴了一张新标签,一张写"第一批试验星",一张写"第一批正式星"。
那一年的账,是 12 月 16 日最后一趟飞完之后合的。
管排产的人把清单铺在桌上,拿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。划到五月他停了一下,因为那一格底下压着两条。
"五月四日,商业补给。五月二十四,就是那六十颗。"
"前面呢?"
"头一趟在年初,一月的铱星收尾。"他说,"二月一颗印尼的通信星。三月载人龙第一次无人上天。四月猎鹰重型第二次,三枚一级全落。"
"后面呢?"
"六月一趟猎鹰重型,是第三次。七月商业补给。八月阿莫斯 17 号。"他的手指在纸上跳过两个月,"九月十月空着。十一月那一批正式星,十二月两趟。"
他把手指收回来,合上清单。
"十三次。"他说,"十一次猎鹰 9 号,两次猎鹰重型。"
"去年二十一次。"
"去年二十一次。"他说,"少八次。"
旁边有人把二十一次那张单子也翻出来,两张并排放。去年那张排得密密麻麻,今年这张空出好几段。
"这是退步?"
"不是。"管排产的人说,"去年那二十一次,是把一条线跑到最快——一枚箭接一枚箭,收回来再飞。今年是把两条新线开起来。"
"哪两条?"
"一条是天上那六十颗、六十颗地造。"他说,"造星要人,装星要人,管轨道、管地面站也要人。另一条是载人。飞船要改,台子要按载人认证的路子再走一遍,人也得配齐。"
"人从哪儿来?"
"从发射线上抽。"他说,"抽走了,发射的次数当然掉。这不是机器停了,是人换到别的工位上去了。"
他拿铅笔在两张单子中间画了一条线,把两栏连起来。
"今年这十三次里,有几趟没有外面的客户。"他说,"载荷是自己造的星,星是自己的,钱从左手到右手。这种趟不能算进'接单'那一栏里。真要接单,我们还能接更多——是排不下。"
"排不下,明年排得下?"
"看人。"他说,"人补上来,排得下。"
有人接着问,那今年这十三次到底算什么。
他把两张单子对齐,指了指甲方的两趟和载人的一趟。
"这几趟不是拿钱换的,是拿资格换的。"他说,"军方的活要认证,载人的活要认证。认证不是买来的,是一趟一趟飞出来、交上去让人看。今年少飞八次,换回来的是认证的进度。"
"这话听着像给自己找台阶。"
"台阶是虚的,排班表是实的。"管排产的人说,"你去看明年的表:军方的、载人的、自家的星,一格一格都占着。去年的二十一次里,这三样活都没有。"
12 月的最后一周,霍桑走廊尽头那面墙上的年历被翻到了下一年。
那是一张很大的年历,一格一天。下一年的一月那一页上,1 月 19 日那一格已经被圈了一个黑圈,圈里用蓝笔写着四个字:逃逸试验。
用的是换掉单向阀之后的那艘飞船。这一次不是让它安安静静地飞上天,而是让它在一枚故意关机的火箭上,在上升段最吃力的那一段——最大动压附近——被自己的逃逸发动机拽走。飞船要活着离开助推器,要翻过身来,要开伞,要落进海里。
写这行字的人在那个圈旁边又写了两个小字:最大动压。
再往后翻,翻到春天。春天那一页上,3 月和 4 月之间的格子里,有人写了"载人"两个字。
写完他停了停,觉得不确切:日子还没定下来,写在哪一格都不对。他拿笔把"载人"两个字圈起来,圈画了两遍,不太圆。圈外他拉了一根细线,把线头指到那一页的页边上,页边写着三个字:待定。
旁边凑过来看的人问这是什么。
"第一次载人试飞。"他说,"乘员是道格拉斯·赫尔利与罗伯特·本肯。日期待定,先占个位。"
"圈画得难看。"
"难看就难看。"他说,"反正它得在这儿。"
那份年历挂在走廊尽头,跟排产表隔着三米。年历这一页的背面透过来几行铅笔字,是上一年的班表,擦了没擦干净。有人从那面墙前面走过的时候会停一下,看一眼那两个圈,不说话,接着走。一月的那个圈是实的,春天那个圈是虚的。虚的那个没人愿意往上填日子——填早了,改起来更难看。
有人把那把椅子的事又说了一遍。
年初的时候,一艘没有人的飞船自动靠上空间站,站上的人开舱门进去,对着一个空着的座位做过检查。那把椅子在照片里露过一次——座椅靠着舱壁,安全带收得整整齐齐,谁也不坐。
霍桑的训练舱里也有几把这样的椅子,装在按舱内尺寸做出来的模型里。年底那几天,有人在里面按两个人的身高把座椅前后挪了一遍,挪完把座椅下面的四个螺栓重新上了扭矩,在记录表上打了勾。舱里的灯是白的,模型的门开着,谁走过都能看见里面那几把空椅子。
"明年那把椅子有人坐吗?"
"有。"
"谁坐?"
说这话的人先念错了后面的姓氏,自己停下来,重新念了一遍:"道格拉斯·赫尔利,罗伯特·本肯。"
问的人点头,走了。舱里的灯还亮着,把那几把空椅子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一条一条。
明年一月十九日,先把那艘飞船从一枚故意关机的箭上拽走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