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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9. 第一百一十九章 "星跳"的 20 米与 150 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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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州最南边,博卡奇卡。从公路下来是一条土路,土路穿过沙丘,尽头就是海。

这里跟霍桑不一样。霍桑在厂房里干活,说话不用喊;这儿的风从海上一直灌进来,喊也不一定听得见。沙子往人的鞋里钻,也往焊缝里钻。太阳一落,蚊子起来,成片地撞在灯泡上。

场上立着一个不锈钢的圆筒。筒身上一圈一圈的焊缝亮得刺眼,反着天光。它本来顶着一个锥形的头,3 月刮过一场大风,那个锥头被刮坏了,修还不如不修,干脆整个拆掉。拆完以后筒顶留下了一圈螺栓孔,孔里空着,谁从下面抬头看,都能看见那圈窟窿。

"头拆了,反而好。"场上的一个人说,"少一样会坏的东西。"

"那是谁定的?"

"风定的。"他说,"本来就是它自己把自己拆的,风帮的忙。"

这个场子跟霍桑不是一个世界。霍桑有一排排工位,有食堂,有刷卡的闸机,进门要挂证件。这儿只有一条土路、几间铁皮房、一台吊车。来办事的人自己找地方停车,停好先看一眼风向,免得陷进沙里。

附近只有几十户人家。要动火的时候得先封路,把海滩上的人请出去,路口站两个人,手里拿着牌子。筒身是不锈钢环段一段一段焊起来的,焊工从筒外搭的架子上爬上爬下,一天下来衣服上全是灰。

这个圆筒叫"星跳",内部有人管它叫"星虫"。它只装一台发动机,型号是猛禽。装上了以后,整根筒子的重量、重心、管路长度,都要围着这一台机器算。

4 月,它跳过两次,两次都系着绳子。

绳子不长,绑在筒身和地上的桩之间。点火的时候,那台发动机把筒身往上抬一点点,抬到绳子绷紧,就再也上不去了。两次都是这样,几乎不离地,声音比动作大得多。

第一次跳完的第二天,场上做了一次静态点火。发动机点着的那几秒里,筒身周围腾起一团火。

那团火不是从喷管里出来的。喷管里的火往下走,那团火横着冒,从筒身下半截的缝里往外翻,橙色的边,黑烟跟着上去。

管阀门的人先反应过来。他一边跑一边喊,跑到一半脚下打了个趔趄,嘴里还在喊。三个人拎着灭火器冲过去,脚踩在湿沙上的声音很响。

火灭得很快。查出来的原因也不复杂:一路甲烷排放阀卡在开位。该关的时候它没关,把气放出来了。损失轻微——几根线束的皮烤糊了,一段绝热层要换,人没事。

"卡在开位。"收拾的人蹲在地上说,"就这么一件事。"

"就这么一件事。"管阀门的人说,"管路里的卡,地面上不一定看得出来。"

"那怎么防?"

"查。"他说,"每一路都动一遍,看它回不回位。回位不干脆的,换。"

火灭了以后,拎灭火器的人回屋洗手,洗了三遍,指甲缝里还是有粉。他在当天的记录上写了两行:一路排放阀卡在开位;损失轻微,原因已确认。

换下来的那个阀门被扔在一个铁桶里。铁桶里还扔着别的东西:烧过的接头、断了的扎带、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掉下来的保温棉。桶边有人拿记号笔写了三个字:别捡走。

7 月 24 日,天刚亮就有人到了场上。

那一天试了两次,两次都在半路停下。

第一次是在点火之前,数据说燃烧室的压力比预期高,程序自己停了。第二次点起来了,但液甲烷那边不对,火熄得快,程序又停了一次。等把两边的数据看完,太阳已经偏西,场上的蚊子开始起来了。

休息的棚子在沙丘边上,棚顶是一块蓝色的布,被风掀得"啪啪"响。里面摆着几个塑料箱当凳子,箱子里是水和冰。有人坐在箱子上,一边拍脖子一边等消息。

"还试不试?"

"不试了。今天试不动。"

"明天呢?"

"明天先把查出来的东西弄完。"

那时候查出来的不止两项。除了燃烧室压力和液甲烷,管路上还有毛病:有一段管子的支撑不对,震动上来了会把接头压住。这条要拆开换,换完再吹、再打压力。

棚子里的人各自算自己那一段。有人算时间,有人算手上的件够不够,还有人拿手机翻照片,翻到那团火的照片,手指停了一下,划过去了。

广播里没有动静,只有风打布棚的声音。有人把当天进场登记的那张纸念了一遍,念到一半停下来,因为有一辆车忘了登记。

"那辆车谁开的?"

"我。"一个人举手,"我来的时候你们还没到。"

"补上。"

他在纸上补了自己的名字和时间。这张纸要交回去,因为每一次点火都要有人对得上号:场上几个人、站在哪儿、谁负责喊退。这一套是系留跳那两次留下来的习惯。

"今天白来?"

"不白来。"管测试的人说,"两次中止都拦在点上,一个拦在压力上,一个拦在燃料上。这两个毛病要是留到离地以后,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。"

7 月 25 日,它第一次松了绳子。

起飞是在傍晚。圆筒离开地面,慢慢往上走,走到大约二十米,停了一下,然后横着往旁边挪了几十厘米,再往下,落回原处。全程大约二十二秒。

在场的人后来看到的视频都不长,因为他们离得太近,拍不全。真正好看的是数据:高度、速度、姿态角、甲烷罐里的压力,一条一条往下走。

落地之后,场上的扩音器里有人喊了一声,喊的不是"成了",喊的是"都退到线外"。因为筒身还是滚烫的,要等着吹。

有人在记事板上写下当天的三行字:第一次自由飞,约二十米,约二十二秒。写完他把笔转了个头,"二十二"这个数字重描了一遍。

等筒身凉下来,两个人上去用手背贴着它走了一圈,看哪一段烫得厉害。数据回放调了两遍,姿态那一条线到尾都很平。有人把现场拍的片段剪到二十秒,发出去,第二天霍桑那边才把整段流程从头看了一遍。

8 月 26 日,要跳一百五十米。

点火的那一瞬间,程序停了。猛禽的推进剂进得去,火没点起来。查出来是点火器的问题——负责先点着那一小股东西的部件,不干活。

换件花了一天。新的件装上去,通的电、打的压力,都过了。装完有人在件的位置贴了一条胶带,胶带上写着换件的时间。

8 月 27 日,当地时间下午五点。

起飞前,广播请所有人退到线外,把路口的人叫回来,海滩那头也清了人。有人站在沙丘上,手里举着双筒望远镜,镜头上全是孩子的指印。

这一次圆筒升到一百五十米——联邦航空局给这个场的飞行高度上限就是这个数。到了顶,它悬停了几秒钟,然后往旁边横飞,飞到旁边的着陆台上,落下去。全程五十七秒。

在这一百五十米的最高点上,那个圆筒是场上最高的东西。它的顶上没有头锥,就一圈螺栓孔朝上。

落得比预期重。

最后一刻,发动机提前关机了。原本该在最后那一下补的那点推力没有补上,筒身压下去,比练过的每一样都沉。

一个复合材料缠绕的压力容器从箭体上飞了出去,越过着陆台,落在远处。着陆台的混凝土被砸坏了一块,碎块崩到台子边上。飞到第 45 秒到 50 秒之间的时候,猛禽的尾焰开始发橙,颜色变了,像是燃烧偏富油。

第二天有人去台上量那块坏的混凝土,量完拍照片,照片存档。那个飞出去的容器被人捡回来,摆在库房的架子上,谁走过都看一眼。

"它自己飞出去的。"捡它的人说,"不是被人拆下来的。"

之后的日子里,"星跳"没有被安排新的飞行。它退役了,上面那台猛禽被拆下来,运到别处接着用。

退役这件事没有谁宣布。它就是没有排下一次。有人拿着清单走到筒子边,把上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下来:线束、传感器、气瓶、几块盖板。取一件,在清单上划一道。清单最后贴在库房的门上,风把纸角吹起来,有人拿胶带又贴了一次。

场上的圆筒还立在那儿,顶上一圈孔。后来它被挪到试验场门口,接上电,装了几样东西,做过灯、通信、气象和跟踪站用。

那一台发动机,被人一遍一遍地看。

从霍桑飞过来的人蹲在它旁边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放在喷管的口沿上,又缩回来——白天晒过,还烫。他绕着它走了一圈,看见几处发橙烧过的痕迹,指着一处问这是哪一次留下的。

"最后一次。"场上的人说,"第四十五秒到第五十秒之间,颜色开始变,像是在烧富油。"

"这个我知道。"霍桑来的人说,"我关心的是它单台的时候什么样。等它跟另外五台并排站在一起,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。"

"就一台。"来参观的人说。

"就一台。"场上的人说,"它要跳,要横着走,要落,全靠这一台。"

"那以后的星舰呢?"

"星舰计划装六台。"他说,"超重助推器,按现在说的,三十五台以上。"

"三十五台以上。"

"对。"他说,"这一台是拿来学走路的。学会走路,再谈跑。"

沙丘那边的风一直没停。海在东边,天暗下来的时候,水平线上还有一条很亮的缝。

这一年还剩四个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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