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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. 第二十六章 周五的老工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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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进工艺技术组之后,林宇给自己立了条规矩:每个周五下午,不管在哪个基地出差,只要人在文昌,就回焊工班,在东侧三号工位上,焊一道缝。
这条规矩是怎么来的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因为老郑那句「焊枪是手艺,手艺这东西,几天不碰就还回去了」;也许是因为他害怕——害怕自己坐久了办公室,就再也蹲不回去了。
第一次回去的那个周五,他心里其实有点打鼓。
他穿着工艺组的工装走进车间的时候,焊工们正在午休。有人看见他,愣了一下:「林工,你咋回来了?」
「回来焊一道。」林宇说着,走到东侧三号工位前。焊机、护目镜、那把磨得发亮的焊枪,都还是原来的位置。老郑说话算话——工位给他留着,一样没动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把焊枪的握把。一年前,他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,手抖得差点点不着弧。现在,它的弧度已经熟悉得像长在了他手里。
「哟,技术负责人亲自下场了?」
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。林宇回头,是二组的李师傅,正叼着烟看他:「林工,你现在可是坐综合楼的人,还来跟我们抢焊机?」
「抢不过你们。」林宇说,「我焊一道练习缝,练练手,马上就走。」
「练手?」李师傅来了兴致,「那你焊一道,我看看你这半年,手艺生没生。」
林宇没推辞。他拉下面罩,点弧。车间里响起熟悉的嘶嘶声。他焊得很慢,比在车间的时候更慢——他要确认自己的手还记得。一道六十厘米的平焊,他焊了二十多分钟。
焊完,他关了焊机,摘下面罩。李师傅蹲过来,拿检验尺卡上去量了量,又拿手电筒照了一圈,最后直起腰,啧啧两声:「行啊林工。半年没碰焊枪,手一点儿没生。余高均匀,鳞片整齐,比我们组那几个小子焊得都稳。」
午休的焊工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起哄:「林工,给我们讲讲,坐办公室是啥感觉?」「林工,你这工艺组的活儿,是不是天天吹空调?」有人递了根烟过来,林宇摆手说不会,那人还不信:「当工程师了,烟都不会抽了?」
「真不会。」林宇被围在中间,有点哭笑不得,「焊了这几年,也没学会这一口。」
「那你咋解乏?」那人问。
「焊一道缝。」林宇说。
众人愣了一瞬,随即笑成一片,说林工这是焊魔怔了,连歇口气都得靠焊枪。林宇也跟着笑,没多解释。
李师傅把烟头掐了,难得正经:「林工,我说句实在话。你以前在车间的时候,我们觉得你是运气好,赶上老郑赏识。现在看你这道缝,我服了——你是真把这手艺当回事的人。坐办公室的人我见多了,焊枪一扔就再没摸过的,也见多了。你是头一个,当了工程师还回来蹲工位的。」
林宇没接话,只是把那道缝的焊渣敲干净,又在心里记了一遍参数。他忽然发现,焊完这道缝,他心里的那点浮躁,也跟着一起熄灭了。
从那天起,周五下午焊一道缝,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。
有时候是平焊,有时候是立焊,偶尔也焊一道带坡口的。老郑偶尔会蹲在旁边看,看完也不说话,就是点点头。有一回,林宇焊完一道仰焊,摘下面罩,看见老郑还蹲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焊工班的人慢慢也习惯了他的存在。周五下午,谁都不去占东侧三号工位,像是给这个「编外焊工」留的默契。偶尔他来得晚了,工位上已经摆好了一副新磨的护目镜——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他在车间里问了一圈,没人认。后来老郑才说,是二组那几个小子放的:「他们说了,林工回来自个儿焊,护目镜都磨花了也没人管,他们看不过去。」
林宇听了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在综合楼坐了一天,回到这间车间,竟然还有人惦记着他的护目镜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厂那会儿,什么都陌生——焊机的声音陌生,工友的玩笑陌生,连车间里那股铁锈味都陌生。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,这间车间会变成他隔三差五想回来的地方。人大概就是这样:你以为自己是过客的地方,待久了,就成了家。
「师傅,看什么呢?」
「看你焊。」老郑把烟别回耳朵上,「林宇,你知道你焊得最好的是什么吗?」
「是什么?」
「是你不糊弄。」老郑说,「练习件,没人检查,没人签字,焊完就扔。可你每一道都当正式件焊——清坡口、量余高、记参数,一步不落。手艺人分两种:一种是为了让人看才认真,一种是自己跟自己较劲。你是后一种。」
林宇沉默了一会儿:「师傅,我怕我哪天不焊了,就把自己丢了。」
「丢不了。」老郑说,「手艺这东西,长在手上,丢在懒上。你只要还愿意蹲下来,它就还在。你看我——我焊了三十年,膝盖都蹲坏了,可只要听见焊枪响,手还是痒。」
秋天过去,冬天来了。文昌的冬天不算冷,但夜里也凉。林宇的出差渐渐少了,追溯系统在各大基地都跑顺了,工艺组招了几个新人,他开始带徒弟。
带徒弟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老郑——一样爱较真,一样容不得糊弄。新来的小年轻嫌他严,背后叫他「小林阎王」。他听见了,也不生气,只是把检验尺往焊缝上一卡:「你焊的缝要是能过我这把尺子,我就不当你阎王。」
头一个徒弟姓周,学得最快,也最怕他。有一回小周焊坏了一道试件,趁他不在,想偷偷磨了重焊。林宇回来看见试件上的痕迹,没骂他,只是把系统调出来:「你刚才那道缝,电流大了十安培,焊速快了,熔深不够。磨了重焊,参数还是一样的错——你骗得了我,骗不了机器。手艺这东西,糊弄自己最容易,也最亏。」小周愣了半天,从那以后,再没动过糊弄的念头。
林宇后来跟老郑说起这事,老郑点点头:「你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我头一回教你,就没指望你一次焊好——我指望的是,你错了能认,认了能改。带徒弟,带的就是这个。」
冬去春来,转眼到了2030年。
二月的一天下午,林宇照例在周五回车间焊缝。焊完,他蹲在工位边擦焊枪,老郑端着茶缸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「林宇,你说,往后这焊枪,还有没有人拿?」
林宇愣了一下:「怎么这么问?」
老郑没立刻答,先低头喝了一口茶,像在琢磨怎么开口。车间里焊机还在响,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「老郑,这批件的参数你过来瞅一眼」,他也没应,就那么蹲着。半晌,他才说:「厂里来了些搞机器人的,说要搞什么自动焊。他们说,以后火箭的缝,机器人焊,又快又稳,不用人蹲在那儿一蹲一天了。」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「我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」
林宇没说话。他知道老郑说的是方凯旋那个项目——月面机器人焊接系统。公司从海外引进了专家,要在月面用机器人焊。这个项目他知道,工艺组还对接过——方凯旋来找他调过焊接参数库,两人打过几回照面。林宇嘴上没说,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个疑问:机器人焊出来的缝,能过老郑那把检验尺吗?但他从没跟老郑提过这些,怕他多想。
「师傅,」他想了想,说,「机器人再能焊,也得有人告诉它怎么焊。它焊之前,得有人先把参数试出来,把规程写明白,出了毛病还得有人修。焊枪可能不用人拿了,但焊东西的道理,还是得人懂。」
老郑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缸里的茶根泼了:「也是。机器再能,也得有个懂行的人在旁边看着。」
他站起来,拍了拍林宇的肩,往车间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「林宇,不管往后这行当变成什么样——你那双手,别丢了。」
林宇蹲在工位边,看着老郑走远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有茧,指节有疤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焊灰。
他看了那双手好一会儿,像是在跟一位老伙计确认:咱俩还没散伙吧。
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丢不了。这双手焊过练习件,焊过核心筒段,焊过能上天的箭。往后不管焊什么——哪怕焊到月亮上去——这双手都丢不了。
他关掉焊机,把护目镜挂回工位挂钩上,走出车间。傍晚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灌进车间门口,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味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:要是真有那么一天,自己这双手焊到了月亮上,那今天这些蹲在车间里的下午,大概就是他最想带上去的东西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