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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197. 第一百九十七章 报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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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3年12月17日,火星拓荒平原,火星屋,火星日上午。

住下后第一百七十三个火星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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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是从光回来那天起写的。

尘暴里来不及写。尘暴里能做的只有三样:报数、处置、记日子。别的都得等——等光回来,等人缓过来,等那些数在手里攒够,才轮到把它们排成一本。

今天排的是最后一道。

程霜把标题落在屏上:《驻留期尘暴过冬报告》。

她落完这个标题,往左边调出另一本。那一本是纸的,纸都黄了,是五年前的东西,标题是《火星屋尘暴生存报告》。那本上的字是当年值班的人一笔一笔填的,填的人里头有韩冬。

两本摆在一张屏上,中间隔着一道细缝。

「同一间屋,同一个位置,同一场级别的尘暴。」她说,「一本是屋里没人的时候写的,一本是屋里有人的时候写的。」

「差在哪儿。」他问。

「差在守什么。」她说,「那一本守的是设备下限——设备冻不坏、压不破,就算过了。这一本守的是人的日子——两个人的日子,一天一天过下来,过完还站得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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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的栏目是她排的。

**一、事由。**

**二、口径。**

**三、时间轴。**

**四、五组数据。**

**五、异动与处置。**

**六、余量与下限对照。**

**七、结论。**

**八、后评估。**

八栏,栏栏都有东西,没有一栏是空的。

事由那一栏写得最短:一场区域性尘暴,遮光十六天,屋与人均在框。

口径那一栏是她添的,添得不客气:

**本报告口径:有人值守。所守者非设备下限,为人待区下限。凡与人待区相冲之处,一律按人取。**

时间轴那一栏她定了规矩:一律换算成遮光第几日。不写地球的日子,不写火星的日子,只写遮光第几日——遮光第几日,是这一场共同的尺子。

五组数据是那五样:遮光曲线、发电曲线、电量曲线、舱温曲线、降级动作日志。前两样是她那边的光学与气象,后三样是两个人的日子,最后一样是两个人做过的事。

五组数据摊开的时候,他看了很久。

「这五样,」他说,「前两样是天的。后三样是人的。」

「是。」她说,「天那一半,五年前那一本上也有。人那一半,五年前那一本上没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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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组数据里,最先对的是时间轴。

她把两本的横轴都换成遮光第几日,纵轴都换成当日电量占满储能的比。

两条线叠上去。

前三天,两条几乎贴在一起。屋刚关上门,电还在往下走,走的坡度差不多——第几日关了哪些非必需的电,两本上的顺序也是一样的,因为那套顺序本来就是从五年前那一本里留下来的。

到第四天,两条开始分。

「这里开始分的。」她说。

他看那个点。第四天,是执行二级的那一天——限活动区,人收进舱段靠里的那一角。

两条线从那天起一天岔一点。五天、六天、七天,岔口越张越大。到第九天,岔口最宽。

第九天是这场遮光最难的那一天。电量落到十九,人待区落到零下四度,分压爬到零点七六。那一天屋里两个人并成一个身位,肩膀离不到半个手掌。

五年前那一本,第九天那一格上写的是一个数。

两条线在那个位置上差一段。

「这一段,」他说,「是什么。」

「是我们两个人。」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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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球那边,是同一件事,晚了二十二分钟。

韩冬把两本并到一张屏上。他那张屏比火星上那张大,两条线的岔口在屏上看得更清。

他把岔口那一截念出来:

「五年前那一本,同样的遮光曲线走完,电量最低落在百分之三十一。这一本,最低落在百分之十九。两条线从遮光第四天起分开,第九天岔口最宽,差一十二个百分点。」

他念完停了一下,又念了一遍那个数。

「一十二个百分点。」

「一十二个百分点是什么。」旁边席上有人问。

「是一台屋待机跟两个人在屋里过日子的差。」韩冬说,「五年前屋里是空的。空了,就能关——能关的全关,只留温控主控那一路,机器自己睡十六天,醒来还是机器。这回屋里有人。有人就不能关。人在里头要热,要气,要循环,要一盏灯;这些东西一天一天往下走,走的每一格都是这十二个百分点里头的。」

他在值班本上写了一行:

**遮光曲线两条重合,电量曲线两条分岔。分岔那一截,就是人在里面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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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明是当天下午到的。

他没有先看数,也没有先看结论。他站到屏前,第一句问的是:

「人有没有按预案降级。」

「按了。」韩冬把降级动作日志调出来,「有人版四级,一直在走。一级关非必需用电;二级限活动区,人收进舱段靠里的那一角;三级灯降到最低一档;四级收人。四级序列全程走完,一步没跳,一步没早。」

「有没有多降一步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有没有少降一步。」

「也没有。」

贺明点了一下头,把日志翻到底。最后一页上是两个人的联署,签在出舱确认那五条底下,日期是光回来的第三天。

「降级的顺序里,」他说,「哪一样是最后降的。」

「人待区跟吸附床。」韩冬说,「这两样排在最后。别的都能省,这两样不省。」

「为什么是这两样。」

「这两个是保人的。」韩冬说,「人待区保人不冻着,吸附床保人不憋着。这两样一省,屋里就不是住人的屋了。」

贺明没有再问。他把屏按平,说了一句:

「这一条,写进下一次合练。写的时候加一句:末两样,不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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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主任的批注是后半天才到的。

批注来的方式跟往常一样:一行字,写在那个项目的框里,不附话。

**预案有条件通过。下次按同一口径复核。**

有条件三个字,谁都没有解释。可屋里那两个人和地球这一屏上的人都知道「有」的是什么——这一场过完,五组数据齐,降级序列没跳步,人没出格,屋没坏。可这些是一场的数。一场的数算不上一套预案,得上年头。

「有条件。」韩冬把这三个字抄进季报,「条件是什么,他没写。他不用写。」

「是什么。」

「下一场。」韩冬说,「下一场还得是这个数。下一场要是有一样破了线,这一场的通过就作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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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工是最后看这一本的人。

他管地面支持那一摊。他看完没有写批注,只做了一件事:他把这一本的名字抄在一张贴条上,贴在一只旧夹子的背脊上。

那只夹子上头写着四个字:接回段前置材料。

夹子里原先已经放了几样:舱段人验报告那一份,全球尘暴实测那一份,医学评估的立项书那一份。今天放进去的是第四样。

「接回段的东西,」罗工说,「不是从接的那天开始凑的。是从人住进去的那天开始凑的。人住得稳,前置材料才立得住。」

他把那本报告放进去,压平,扣上夹子。

「缺的还空着。」他说,「缺的不是材料,是年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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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星屋里,报告是傍晚收的口。

他写屋那一半,她写数据那一半。两个人各写各的,写完了并到一起。

他写的是结构:壳、通道、两扇门、窗环缝、垫层与四个基准点、舱压与通道压差。写这一半他不用想词——都是他这些天一项一项量过的数。

写到末尾,他把处置那几件逐条列上:通风口滤芯换一枚,换下来的旧芯搁在闸道里,标了日子;吸附床循环由两小时改一小时;壳面测点改间隔;备用照明只留一盏;所停的两项,写清了尘暴后按下行顺序补——先补照明,后补壳面测点。

「补完了没有。」她问。

「照明补了。」他说,「壳面测点排在后面,本周补。」

「记上:补偿按序推进。」

她那一半写的是观测。

写到观测那一段,她停了一会儿,然后添了一行。那一行她写完念了一遍:

「观测损失率:零。」

他抬起头。

「尘暴里你停了三样。」

「停了三样。」她说,「全带宽抽谱降到低带宽,影像处理那一路停,壳面测点从连续改间隔。三样都停过。」

「停了还写零。」

「停的不是判据。」她说,「全带宽降到低带宽,我这一段要看的那几个点,低带宽够看;影像处理停的是中间那一步,原始帧还在,回头能重跑;壳面测点改间隔,丢的那几段在尘暴后按原采样补了一遍,已经补回来了。算下来,这一场丢掉的判据,一样也没有。」

她在那三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

**降级降的是通道,不是数据。该看的点,一个没漏。**

他看着那两行字,想起一件事。

「从前有一笔,」他说,「弃了三成。」

「有那一笔。」她说,「那一笔是弃了才记的。弃了,就得还,一笔一笔还,还到今年六月还完。这一栏要是也弃了,我就该在这儿写三成,再还一年。」

「今天写零。」

「今天写零。」她说,「零不是省出来的,是没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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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半并完,是夜里。

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栏。

前七栏都满了:事由、口径、时间轴、五组数据、异动与处置、余量与下限对照、结论。

结论那一栏写的是最短的一句,跟五年前那一本上的那一句同一个位置、同一个长短:

**屋在人住着,过完一场。人未出格。**

第八栏空着。栏头是四个字:后评估。

她在那四个字底下写:

**后评估:待第二年同期。**

「为什么留空。」他问。

「因为后评估不是评这一场。」她说,「这一场过完,屋没坏,人没出格,数是这个数。可屋和人要看的不是一场——是每一场都这样。下一场同期的数出来,两场摆一起,才能评。一场的数,评不了。」

「那就等到明年。」

「等到明年。」她说。

她把笔搁下,把报告对折,前七栏压在底下,第八栏露在最上面——那四个字朝着人。

窗外头,拓荒平原那片黄已经暗下去了。屋里那盏灯是恒温那一档,风机在低档转,温控面板上的数照旧一跳一跳。架子三格全满,一格没空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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