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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155.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分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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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3年6月12日,火星环火轨道,荧惑四号组合体,两个人都在位。

那张「天与屋」分工表,今天在火星轨道上摊开了最后一次推演。

表是 2041 年 1 月签的,原件在地球的流程系统里,他们各自带了一份复印件,压在随身夹里。三行字,当年一条一条吵出来的:

第一行,落火后七十二小时,先屋后天,程霜让二十分钟。

第二行,涉及「屋不能住」,两方联署,谁也不能单方拍板。

第三行,观测数据与屋的运行数据共用同一套时间戳,任一方数据缺失超过两小时,须在下一窗口联署说明。

林宇把复印件摊在席位上,程霜坐在对面。两个人没开终端的演练模式,就着这张纸,一句一句地过。

这张表不是一天写成的。第一行是 2040 年 6 月乘员名单落笔之后,两个人在训练规程里吵出来的——程霜坚持落火后最初的二十分钟观测席优先,林宇坚持那二十分钟之后屋必须归他,两个人各退半步,合成「先屋后天,让二十分钟」。第二行是独立质量口逼出来的,质询的时候问:「屋不能住这种事,谁说了算?」答案不能是程霜一个人,也不能是林宇一个人,必须是两个人一起,于是「两方联署」落进表里。第三行是 2041 年 1 月定稿那天加的,韩冬提醒过,天和屋两套数据若不同时间戳,出了事对不上号,于是有了「共用同一时间戳,缺失超两小时联署」。

三行,三年里一条一条长出来的。

「最后一次在地球上过,是合练。」林宇说。

「合练也是真过。」程霜说,「只是那时天和屋都在地球,不在火星。」

「今天天在窗外,屋在下面。」

「所以今天才是真的。」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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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行走得最细。

落火后七十二小时,先屋后天。这二十分钟,是程霜让出来的——落火后最初的二十分钟,观测席优先把天况和下降段数据收完,二十分钟一到,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部转去屋。林宇把这一条在心里拆成动作:第二十分钟那一秒,他从收下降段切换到收屋,程霜从收天切换到盯他的屋判据。切换不是商量的,是到了那个钟点自然发生的,像火车到道岔自己换轨。

「二十分钟之后,你收屋,我不再插手天。」程霜说,「除非天出大事。」

「天出大事的定义是什么?」

「全球级尘暴、大陨星近距预警、轨道根数突变。」她数了三样,「这三样,我单方决定停落火后的一切,先保人。其余的,天归我,屋归你。」

林宇点头。这一条他信,因为二十分钟是他自己当年参与定的——先屋后天不是轻视天,是屋是人要去住的地方,屋通不过,天再好也是空的。程霜那句定式反过来也成立:屋对了,人才有资格谈天。

他想起 2040 年训练的时候,程霜在落火七十二小时那一段,特意让他多练了二十分钟——不是练收屋,是练「到点把天交出去」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一让是多此一举,天又不会跑。程霜说:「天会等,可你的人在屋里面,屋不会等你分心。」今天他懂了,那二十分钟不是让给天,是让给自己——逼自己在最关键的那一段,把注意力干净地切到屋上,不拖泥带水。

第二行,涉及「屋不能住」须两方联署。这一条他们没在合练里真触发过——合练里屋永远是好的,因为那是地球模拟舱,坏不了。今天林宇把它拎出来说:「这一条,最可能真触发。」

第三行,数据缺失超两小时联署。这一条他们前两天刚实战过——和屋的近距链路通了之后,两流同源时间戳,第一次没偏差。真要偏差,就是某一方的数据断了两小时,那时候必须联署说明断在哪、为什么断、什么时候补。

「三行都过完了。」程霜说。

「过完了。」林宇说,「可第三行里的『屋不能住』,我们还没把它走到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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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屋不能住」这一条,今天要走到头。

合练的时候,这一条停在中途——他们只确认了「要联署」,没确认「联署之后人去哪」。今天林宇把这个问题摆在桌上:落火之后,开舱之前,如果判屋不能住,人回哪去?

程霜没犹豫。

「回环火轨道。」她说,「落火段和转移级分离之后,如果开舱前判屋不能住,下降段不落地,不抛着陆腿,原路拉起,回到环火轨道,等环火返回窗口。」

林宇把这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下降段是星舟底部可分离的下降级,落火是它的活;可如果屋在最后关头判不能住,下降段不必触地,它的推力还能把自己从火星引力里再顶出来,回到组合的环火轨道。回得去,才等得到环火返回窗口——那是八个落火窗口之外的另一张底牌,是载人落火时序里专门留的「没落成就走」的退路。

这条退路,当年是从三次机器落火里抽出来的共性。一号、二号、三号,三次都触地成功,可每次的下降段都留了「未触地即复飞」的预设——那是机器落火的保命逻辑,人落火把它接了过来,只是人多了「屋不能住」这一个触发条件。机器不在乎屋,人要在乎。

「回来之后呢?」他问。

「等返回窗口。」程霜说,「返回窗口的时长、光照、修正量,我另有一张表。落不成,就在轨道上多待,等下一个能走的机会。天不对,人可以等——这一句,到这时候才是真的。」

他把这条写进分工表的附注,写在第二行下面,加了一行小字:**屋不能住,下降段不触地,回环火轨道,候环火返回窗口。两方联署生效。**

写完他停了一下,又补一句:**回轨所需推进剂,已计入转移级制动余量,不另占落火预算。** 这一句是他自己加的,因为他信数不信话——退路要能走,得先确认油够。程霜看了一眼,点头,没改。

然后两个人签了名。

这一签,和前两天那次联署不同。前两天是「两流同源」的例行签,今天这一签,是把一条最坏的可能也写成了白纸黑字的退路。林宇签的时候想,规矩最管用的地方,不是它让你做成什么,是它让你在最坏的时候也知道往哪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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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完,林宇想起 2041 年 4 月那次弃窗演练。

那是合练里最出汗的一次。双红灯:壳缝第十一段偏移零点三四毫米,第一观测窗口只剩四十一分钟。程霜行使指挥席的单方决定权,窗和屋都不让——把观测压成低带宽快采、丢了三成数据质量,用那四十一分钟陪着查疑点。最后查出是接头受潮致信号漂移,屋没事。沈工后来评的那句他记到现在:「你们不是在争谁对,是争谁先停。」

那次演练,他们走的是训练预案之外的第三条路——不弃窗、不弃屋,压低观测换查疑点时间。那条路是训练里逼出来的,预案里没写,是他们临场找出来的。

「那次是训练的第三条路。」林宇说。

程霜看着他:「这次是真的第一条路。」

他说的是今天这件事——尘暴压了第一窗口,程霜用十分钟冗余把窗口往后挪,他确认屋扛得住,两个人按表分工,各管一摊,不绕弯,不找第三条路。这才是分工表设计出来的正经用法,是「第一条路」。训练的第三条路,是给「两条路都不通」留的;今天的第一条路,是两条路本来就通,只是天变了一下,人按表走就行。

「第三条路还在吗?」他问。

「在。」程霜说,「只是今天用不上。它该一直在,不该天天用。」

他说的是那次演练里沈工点过的那个道理——争谁先停,比争谁对更要紧。第三条路的本质,就是「先停、先查、不硬撑」。今天的第一条路用不上它,是因为天只是变了一下,没坏;真到天和屋同时出事的那天,第三条路才会被重新翻出来。

他把「第三条路仍在,非必要不启」也写进了附注。写完他看着那张表,三行正文,几行附注,两个人的名字签在末尾。这张纸从地球带出来,走了九个月,今天在火星的头顶上,终于从「准备用的」变成了「正在用的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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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演结束,两个人把表收进系统。

林宇在表末添了一行小字,没走流程系统的备注栏,是写在自己那份复印件的空白处:

**这份表第一次有两个人的名字,签在火星的头顶上。**

写完他给程霜看。程霜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在自己那份的同一位置,也添了一行,和他对得很齐:

**下一次签,应该在屋的里面。**

林宇把这两行并排看了几秒。

「屋的里面」四个字,不在今天的单子里。今天他们签的是轨道上的表,落的是环火轨道上的名字。下一次签,要等落下去,等屋通了,等人在屋里把门关上站三分钟——那时候再签,签的就不是「准备」,是「住进来了」。

他把复印件折好,压回随身夹。夹里现在有两样新东西:第一页背面的落火窗口日期,和这份表末的两个人的名字。

日期管来,名字管分工。两样都落在了火星的时间轴上,只是都还悬在头顶,没落地。

程霜把终端关了一半,留着观测链那一边。她说:「明天再过一次近火点,我把落点表最后校一遍。」

「我校屋。」林宇说。

「各管一摊。」

舱里安静下来。火星在舷窗外,从球变成了一面缓缓转的墙。墙的某一块下面,有一间屋,屋的某一扇窗后面,有一道小秦焊的环缝,等着有人站一次。

那一次,还在轨道下面隔着三百公里。今天他们能做的,是把去的那张表,签实在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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