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148. 第一百四十八章 圆面
2.820 kata · 0 Bacaan · Diterbitkan · zh-Hans
2043年3月2日,地火转移轨道,荧惑四号组合体,船上时间晚上八点零三分。
林宇进休眠舱的那天,程霜接手了值守。
进舱前的准备她没在场,她在观测席上把导航相机最后校了一次。等她回头,林宇已经躺进舱里,约束系好,舱盖合到一半。他看见她看过来,抬了下手。
「替我看一眼。」他说。
「看什么?」
「火星。」他说,「看它圆了没有。」
舱盖合上。监测屏幕上六条曲线开始往下走,一条一条,往低频去。程霜站在那儿看了大约一分钟,确认它们都落进了规程的区间,才回到自己的席位上。
舱盖外的状态灯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暗,表示里面有个人把代谢降到了很低的地方。这一次暗的,是林宇。
她一个人了。
一个人值守的日子,她比林宇更安静。林宇守船的时候,会听,会抄,会把随身夹里的东西过三遍。她守船的时候,大部分时间对着一块屏,和一组数。她的活是天那一半——火星的风、尘、光、轨道,还有那间屋每天都报上来的、她要替林宇先看着的那部分。
天和屋,两个人一人一样。这是她上个月跟他说的。说了之后她才发现,这句话不只是安慰,是真的:她睡着了,天还在,屋也在,可替它们盯着的人,只剩一个。
---
头几天,她把林宇留下的交接又过了一遍。
交接页写得很干净:加热功率那一档还停在保守侧,等下一窗口地球把补偿补丁上行之后才能调回去;屋的报每天四份,时间都标好了;观测排班表她自己更新过。林宇守船的毛病和好处都在一处——他写东西像焊一道缝,一格里一格,不留含糊。
她把锻炼的时段也接了过来,只是从上午挪回了下午。她不像林宇那样需要把身体先活动开,她习惯把清醒的头半天留给脑子,下午才去跑台。流程上写的是每天九十分钟,她一次不少,因为去年训练里说过:九个多月不锻炼,人到了火星下不来。这句话不是吓人,是算过的——低重力待久了,骨量和肌力掉得比人感觉到的快。
一个人吃饭的时候,她开着舷窗的灯,不关。不是怕黑,是怕自己忘了还有一扇窗对着外面。窗外没有风景,只有黑,和黑里偶尔划过去的一颗星。她看着那颗星,有时会想起南极那年的极夜——那一年她在极夜里待过一个月,出来的第一句话也是问日期。林宇记着她这句话,每次她醒,他都先把日期报给她。现在轮到她记着:等他醒,她要把「它变圆了」先说给他。
---
她每天用光学导航相机拍火星。
这件事从发射之后第一天就开始了,只是越往后越值得拍。最早的时候,火星在导航相机的视野里,只是一颗比别的星亮一点的点——亮,是因为它反射太阳光,可它太小、太远,和背景里那些恒星分不出高下,全靠事先算好的坐标去框它。
后来,它有了面。
不是一下子有的。是某一天,她在图像处理里把那颗点的亮度分布拉出来,发现它不再是圆的光斑,边缘有一侧略微发暗——那是相位。火星和月亮一样,被太阳照亮的半边,从地球和飞船的方向看过去,有时候是满的,有时候是缺的。飞船越往火星走,那个缺角越明显,直到能看出半个亮面。
她把每次的像存进一个单独的目录,文件名按火星日编。拍完,她做三件事:量直径、算距离、做一次光学定轨的交叉验证。
量直径,是用星图里的标定把像元换算成角直径。算距离,是把角直径和火星本身的半径一除,倒推出飞船到火星的直线距离。光学定轨,是把这个距离和无线电测距的结果并排放在一起,看两笔对不对得上。
两笔通常对得上,差在千分之几。差的那一点,是相机的像差,和火星大气边缘的模糊。她把误差记下来,攒成一条曲线,用来修正下一次的测量。
这条曲线本身也是一段记录:它记的不是火星怎么动,是她这台相机、她这双眼睛、她这一百八十多天里每一次按下采集键时的状态。早先那几张,角直径小到接近像元的极限,量出来抖得厉害;越往后,星点越饱满,量出来越稳。她说不清是火星真的近了,还是自己真的熟了——大概是两样都有。
「光学这把尺子,比无线电慢,可它不依赖链路。」她在日志里写,「链路关的时候,它还在量。等链路开了,它量出来的数,能替无线电说一句话。」
这句话她写的时候,想到的是去年那次通信静默。半个月,地球上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不知道,可火星一直在那儿,导航相机一直在量。天这一半,从来不因为人看不见就停。
---
三月十二日,屋的季报来了。
是 2043 年第一季度的报。照例六项指标,全绿。照例几条曲线,平的。照例第六页是附注,韩冬写的两段,按第八项的规定,直接呈乘员席。
第一段写的是二号型的巡线。三月的巡线里,它把三道路线走完,又在气闸窗前面多停了一次——不是故障,是它把自己定位模块的那次自校准又走了一遍。韩冬在附注里写:经查,为定位模块例行自检,非故障,已复核。
第二段写的是一号气象哨。韩冬写的是这样一句话:
一号气象哨连续工作七年零十个月。它拍气闸窗的频率,从每半月一次,改成了每十天一次——因为那张窗前的影像,我们要攒一份长的,留给人看。
程霜把这段话读了两遍。
七年零十个月。那台机器从2033年落火那天起,就立在拓荒平原上,对着那间屋,对着那扇气闸窗,拍了快八年。它拍的时候没有人看,它拍的时候那间屋也没有人住。它拍,是因为参数让它拍;它拍出来的东西归档,是因为有人——先是韩冬,然后是她和林宇——觉得这些影像总有一天要有人亲眼对着看。
「留给人看。」她在日志里抄了这四个字,然后在旁边写,「人正在来。还有几个月。」
她把报收进档案。屋的待人行,这一季跑到了一千二百一十三天。全绿。无人工干预。它不知道船上有两个人正朝着它走,它只是在按参数等。
程霜忽然有一点想笑,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。她在南极那一年,极夜里的观测站也是这个样子——机器替人守着,人回来之前,机器不认得什么叫等,它只是不停地采数。可采出来的数,是留给活人看的。
---
她给火星列了一张表。
表是她自己画的,画在一张任务用的便签纸上,贴在席位旁,和那张八个落火窗口的观测排班表并排。两张表挨着,一张写着「天到了之后怎么用」,一张写着「天本身什么时候到」。
第一栏:进入火星引力影响球,预计日期。
引力影响球不是火星的边界,是一个粗略的球——球以内,火星的引力超过太阳的引力,飞船的轨道开始被火星拽着弯。进了这个球,飞船就不再是单纯往火星飞,而是开始被火星「接手」。
她在这一栏写了一个区间:五月上旬。具体哪一天,要等后面的轨道修正把到达时刻收得更紧才填得准。
第二栏:环火减速窗口。
进了影响球之后,要用一次大的制动点火,把飞船从奔火的大椭圆,拉进绕火星的轨道。这一步叫环火减速,简称 MOI。窗口在六月上旬,具体时刻取决于进入影响球的那一天。
第三栏:可用的落火窗口。
这一栏她没有重写,是把那张八个窗口的表里的前三个摘了过来——第一窗口留十分钟冗余,前二十个火星日最值钱。落火是整段任务里最靠后的事,可它前面的每一步,都是为它让路。
她把这张表贴好,退后一步看。两张表并排,一张是天的,一张也是天的——可天和屋在那两张表里连着:落火窗口排得准不准,取决于屋到时候能不能住;屋能不能住,又取决于她算的风和尘让不让人落地。
「天和屋,是一根链子。」她在日志里写,「不是两半。」
---
三月下旬的一天,导航相机拍回来的像,让她停了手。
那颗点,这一次不再只是点。边缘的暗角已经拉得很开,能清楚看出一个亮面——半个,略多一点。她把像调出来,量了直径,算了距离,又和无线电测距对了一遍。两笔的差,比上个月小了一点。飞船离火星更近了,光学这把尺子也更准了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亮面看了很久。
从一颗别人眼里和普通星没两样的点,到能看出半个亮面,这条路她走了一百八十多天。可真正让她停手的,不是数据,是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:它真的在变圆。不是她算出来的,是她看见的。
林宇在进舱之前跟她说,替我看一眼,看它圆了没有。
她想起这句话,低下头,在日志里写了一句,写完之后,在句末标了三个字:
它变圆了。
——代转:林宇。
她标这三个字的时候,想的是等他下一次醒过来,她要把这一句念给他听。他答应过她,醒着的时候替她看着;可这一回,是她先看见的。等他醒了,她要告诉他:你看,它圆了。我们说好的,谁先看见谁先说。
舱盖外的状态灯还暗着。暗的,表示有个人在替她睡,她在替那个人守着天,也守着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