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8.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学员

2040年8月6日，文昌，乘员训练中心，上午七点半。

训练中心的楼是新盖的，四层，外墙刷得白，门口没挂牌子。楼里第一层的走廊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，五十天一轮，科目列了十七项。课程表下面有一行小字：**本课程对象为在编乘员，非岗位候选。**

七点半，两个人在更衣室门口集合。加上教官，一共六个人。没有授旗，没有讲话，沈工把课表发到每人手里，说了一句：「从今天起，你们两个人叫学员。训练结束之前，你们也是学员。称呼不许改。」

「是。」两个人说。

林宇四十岁。程霜四十一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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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周是体能与基础。

训练中心有一台低重力模拟跑台，用悬吊配重的方式减掉一部分体重，模拟火星表面的重力。跑台的第一课是十分钟快走，第二课是负重折返，第三课是从卧姿起身——起身那一步，考的是血压反应，跟五月面谈时那道题一样。

林宇在折返跑里排在两个学员的后头。不是体力不行，是步频压不住——他习惯把动作做规矩，每一下都要踩实，折返的转身慢了半拍。教官在边上看了一轮，说：「林学员，你要不要改一下转身。」

「不改。」他说，「火星上不是比谁快，是比谁不摔。」

教官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，在评分表上打了一个勾。

程霜的体能比他好一档，跑步不占优，平衡很好——低重力跑台的模拟器有一个侧倾科目，多数人要靠扶手，她不用。她说这是在南极冰盖上练出来的：极地走路不能急，急了摔，摔了没人扶。

手上一项，两个人差距就出来了。

舱内检漏与应急补漏，满分一百分，程霜四十七分：她能判断渗漏方向、能读曲线、能说清判据，但手上贴胶、压条、拧卡箍的动作不稳，做三遍，三遍的收紧力度都不一样。

林宇一百分。他的动作不是快，是每一次都一样——同样的角度、同样的力道、同样的停顿。考官把三遍的动作影像叠在一起比对，误差最小的一遍误差在允许范围的十分之一。

「这不是练出来的。」教官说，「这是干出来的。」

「是干出来的。」林宇说，「二十二年，一天八个小时。」

程霜在一边看着，说了一句：「你的手，比我的脑子好用。」

「你的脑子，比我的手好用。」他说，「到了火星，先用手，后用脑。顺序不能反。」

程霜没反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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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周开始上核心科目。

第一个重科目是「落火头七十二小时」。这是全程按时间轴排的模拟：从一个火星日前的最后中断通信开始，到落地、开舱、自检、进入屋、完成初始值守，共七十二小时，中间不设休息。

模拟舱外的教官席会随机注入状况：一次沙尘导致能见度下降、一次着陆区地形偏移、一次气闸窗密封自检报警。

训练的规定是：两个人的顺序要在一开始就排定。

争议就在第一小时。

程霜的排序：落火之后先布观测——趁第一观测窗口，把风向、尘压、光照数据先采一轮，二十分钟。 林宇的排序：先验屋——从开舱到气密压降、到滤芯工况、到壳缝复探点，一轮三十七分钟。

两个排序差十五分钟。而这十五分钟要占用落火后最紧张的窗口。

「数据是有时效的。」程霜说，「前二十个火星日的观测数据，窗口一旦错过，就是永久损失。你的事可以晚四十分钟。」

「屋也可以晚四十分钟。」林宇说，「但它不能带着疑点过第一夜。第一夜的温度是全天最低，如果压降有问题，人带着一个漏气的屋过夜，后面所有的观测都没意义。」

「那是假设。」

「这不是假设，这是我的规矩。」林宇说，「屋的状态凡有疑点，先查疑点。查完再谈别的。」

教官席上没有打断。沈工只说了一句：「你们商量，商量不出来，课就停在这儿。停在这儿的，算不合格。」

两个人在模拟舱前站了三分钟。

程霜先开口：「我让二十分钟。」

「多少？」

「数据窗口的前二十分钟我放弃，先跟你验屋前二十个点位。剩下的十七个点位留到第二火星日补。」她说，「但我有两个条件。第一，验屋的三十七个点位里，你只能看前二十个，剩下的等你把你的第一个夜过完再看，因为第二十一个点位在壳外，夜里出去不合规矩。第二，你验屋的时候我全程在场，我要看你的判据。」

「可以。」林宇说，「加一条：你布观测的时候，我也在场。我要知道哪几个窗口不能被打断——比如气闸换气的时候不能开窗采样，这两个会撞。」

「对。」程霜说，「这就是我要排的东西。」

两人站定，对教官席报了他们的方案：先验屋前二十点（含气密压降与滤芯工况），再布观测前二十分钟，第二火星日补完剩余点位。

「记下了。」沈工说，「这套方案你两个人都要签。」

林宇看了一眼程霜。两个人在方案单上各签了名。

后面的七十小时，两个人配合得比预想顺。注入的沙尘状况下，程霜提前二十分钟读出了能见度下降的趋势，林宇提前把舱外作业收了回来；气闸窗异警那一次，林宇按"停"，两个人一起查了两个小时，最后判定是自检参数漂移，屋没事。

七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，两个人都没合眼。教官席给的评语只有一句：**顺序合理，互相看得见对方的判据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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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周，休眠科目。

深空航行低温休眠在这几年已经常规化，但乘员训练的休眠科目是新的：不是练习睡，是练习在舱里被唤醒后四十分钟内恢复判断。

舱是两个人一组的。林宇先躺进去。入舱前教官问他一句：「你带什么东西进去？规定只能带一件。」

他从包里拿出那本防水笔记本。

「笔记本。」他说。

「可以。」

舱盖合上，温度一点点降下去。监测曲线在外面屏上走，程霜在舱外盯着六条曲线：体温、心率、代谢率、脑电、肌张、舱内压。

四十分钟后，唤醒程序启动。

林宇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摸笔记本——手指先碰到封皮，然后才去看舱内仪表。这个动作被影像记了下来，教官席回放的时候说了一句：「他先确认他的东西还在，再去确认仪表。这是他这个人的顺序。」

程霜问他：「你为什么先摸本子？」

「仪表的数据，出舱了还有记录。」他说，「本子上的东西，只有一本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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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周，心理隔离。

隔离舱在训练中心地下二层，一个四平方米的房间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马桶，没有窗、没有网络、没有钟。规定：连续七十二小时，只能在固定时间提交一份状态报告，报告内容是三句话——睡了几小时、心率区间、有没有判断变慢的感觉。

七十二小时里可以带一样东西。

他带了那本笔记本。

三天里，他在报告栏之外没有说过一句话。教官席每隔一段时间看一次影像：他大部分时间在坐着，写字，或者躺着看天花板。

第六十小时的时候，值班教官在监控里看见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本子，闭眼躺下。

第八十小时——比规定晚了八小时——舱门打开。他第一句话是：「里面没有钟，我把时间算错了。这是我这次唯一一次判断错。」

教官席上的人愣了一下。

沈工说：「你怎么算的？」

「呼吸。」他说，「我按呼吸次数估的，一小时大约多少，但我在里面心率偏低，呼吸也慢，估少了。」

「你为什么不问？」

「问了就不是隔离了。」他说，「规矩里没写不许问。但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撑住。」

沈工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：**隔离通过。主动交出误差，未隐瞒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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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末，课程过半。课程表上排在第五十天的最后一栏，写着四个字：**窗口锁定**。

那天傍晚，沈工把两个人叫到训练中心外面。海风很大，训练场尽头的旗子在响。

「发射窗口，定了。」沈工说，「2042 年下半年，具体日期待命令。从今天起，你们两个的身份从在编乘员转为首发乘员。下一阶段训练为发射前合练，十八个月。」

程霜问了一句：「地球侧的准备呢？」

「地面支持组已经开工。」沈工说，「罗工带队。」

林宇站在场边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训练中心里那间模拟舱的灯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火星那头，屋已经从候人转成待人了。它现在每天自检一遍，每三个月查一次气闸窗，等一个人去开门。

那个人，现在有了名字，也有了训练记录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