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5.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面谈

2040年5月9日，北京，评审楼三层的小会议室，上午八点五十。

会议室不大，一张长桌，四把椅子在一边，一把在另一边。墙上没有投影，桌上没有纸质材料——终审面谈的规矩是脱稿：评委手里只有一份评分表，候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
四位评委：许主任居中，贺明在左，沈工在右，独立质量口的一位在末座。医学口的人第三轮不进场，只管第二轮那一栏分数。

林宇第一个谈。

他早到了四十分钟，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北京的五月开始热，院里的树刚长满叶子，有一棵的枝子被风压得斜着，像焊歪了的一道缝。他看了两眼，笑了笑。

进门之前他把手机交了，手表也交了。坐下的时候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直，眼睛看着桌面中线——那是车间的习惯，跟人说话看对方眉心，不看眼睛，看久了不礼貌。

许主任先开口：「四十一号。今天不问履历，履历第一轮已经审过。今天只问三个问题。」

「第一问：你为什么去？」

林宇没有立刻答。

他想起 2030 年春天，三十岁的自己站在文昌的训练馆里，被人问过同一类问题——那时候他答的是「我想去看看」。这个答案在四十岁的今天说不出口了。

「我定的屋。」他说，「垫层、基准点、壳的砌法、壳和舱段之间那条检漏通道、气密缝的验收清单、压降判据、尘暴里的值守参数——全是我签的字。人验报告是我看着签的，屋现在在火星上候人，是我把它拧到那个状态的。这些东西上没上过真人的手，只有到了那间屋里才知道。我得去看。」

「那叫视察。」贺明说，「视察可以安排别人去。」

「不是视察。」林宇说，「是验收。房建里最后一关是验房子能不能住人，验完签字的人要担责。我签了一堆字，最后一关没走过，账是欠着的。这账我自己清楚。」

「第二问。」许主任说，「你不去，行不行？」

「行。」林宇答得很快，「岗位画像不是照我一个人画的，候选池里有对我的手更年轻的。第一轮审材料的时候，第三册那位候选人，十四次自主停机复盘、三次判错都留报告，手上的活是练出来的；罗工十二年班表、没有短板。他们去，屋一样能验收，可能比我稳。」

「那你为什么还报？」

「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替我担这份账。」他说，「万一屋的规矩里有哪条在火星上是废话——那不是别人的错，是我的错。我在场，才知道哪条该当场改、哪条该带回地球。别人去了，只能照我说的做，回来告诉我『你的规矩不好用』。到那时候，改的是纸；我在场，改的是活的。」

第三问是贺明问的，问得最重：

「设计者自己上船，等于把图纸和验收人捆在一条船上。出了事，谁复盘？谁审你？」

会议室静了两秒。

「规矩里早写了。」林宇说，「谁定的谁负责，第三方复核。我在船上的每一项判定，都要留可复盘记录，记录交给独立质量口，交给医学口，交给我不在场的那套流程。我上船，不是为了让我的判定不受审，是为了让我的判定有对象——在火星那间屋里，能当场被屋本身打分的对象。」
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「另外，我在船上的权限，我建议第三轮评审就框死：验收签字权不含应急处置权。应急处置在指挥席。谁的活谁干，规矩里没写谁例外。」

沈工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「这一条你写在报名材料里了。」他说。

「写在了岗位自评第十四条后面。」

「你们那道题我审过。」沈工说，「四条里你只有一条打了『待验证』。就是那一条。」

「对。」林宇说，「能代表地球建造方，在那间屋的门第一次打开时，签下验收。这一条，我一个人在纸上验不了。」

末座那位独立质量口的人第一次开口，问的是程序：「你说的第三方，是谁？」

「不在船上的那一套。」林宇说，「独立质量口、医学口、地面支持组。我在火星上做的每一项判定，要在规定时限内生成记录，随数据回传；回传之后，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复核。我建议加一条：验收签发里最重的那一项——判定屋可以住人——不设单方生效，要两方联署。」

「哪两方？」

「我和指挥席。」他说，「屋是我造的，人是我们一起住。」

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写。

面谈结束的时候，他没有立刻起身。许主任问了一句：「你还有什么要问我们的？」

「有一个问题。」林宇说，「如果将来我在火星上判定『屋不能住』，而地球这侧认为可以住，按哪条走？」

许主任看着他，答得很慢：「按你说的，两方联署。联不上，就按最保守的那一条。」

「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
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」许主任说，「如果我们没选你，你做什么？」

「回文昌。」林宇说，「屋的设计值按三年重核，物耗清单还没交。选不选我，清单都得交。」

「这句话我记下了。」许主任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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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小时谈完，他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坐着程霜。她排在第二个。

两个人没说话。考场上不交流细节，这是规矩。她低头翻一本参数手册——那是她自己带的，不是允许带的材料，是她随身的东西。

她翻到一页停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问了一句和考场上都不挨着的话：「他们问你数据算不出来的时候怎么办了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他们会问我的。」她说，「那你提前想一想：你到火星第一件事干什么？」

「验屋。」

「我第一件事是看天。」程霜把手册合上，「落火后的第一个观测窗口只有四十几个火星日，如果那天风不对，我可以等；可屋要是有问题，一天都不能等。所以我们两个的顺序，得先排清楚——谁先谁后，按哪条规矩来。」

「你排。」

「我排不了。」她说，「得你也签。」

她进去了。

程霜谈了五十分钟。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半页纸，是她自己的笔记。

罗工最后一个进去，谈了一个小时零五分——超了五分钟。出来的时候他拿着一杯水，喝了两口，对林宇说：「他们问我，如果船上只能保住一个人，你怎么办。」

「你怎么答的？」

「我说我不答假设题，我答流程。」罗工说，「流程里有撤离顺序、有资源分配、有谁醒了谁去救谁。写好的流程，比现场的良心靠得住。」

他顿了顿，笑了笑：「不过我心里那一关，是另一回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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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谈的第三天，周遥来评审楼送流程收尾的卷宗。林宇在楼下大厅等着领回手机和手表，两个人碰上了。

她把一摞文件放在前台，转身看他，还是工作口吻：「面谈记录我看了流程部分的合规性，不看内容。合规上没问题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三天之后出结果，直接通知本人。」她说，「名单还要报上级批复。」

她把文件往怀里收，要走，又停了半秒，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「你谈的时候，我在楼下车里等着——流程执笔人得在场，只是不上楼。」

「你等什么？」

「等结果出来，把流程封卷。」她说，「封完卷，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。」

她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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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果在五月十七日出。三人中两人入选。

通知是手递的，没有邮件。许主任把纸推给林宇的时候只说了一句：「建造与地面设施验收一席，是你。另一席定了，明天你会知道。」

林宇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，没有觉得意外，也没有轻松。

他问了一句：「罗工呢？」

「进地面序列，任首发任务地面支持组组长。」许主任说，「三个人两个席位，落的那个人不是落——是留下守着地面这一头。这件事，将来你会发现比上船更难。」

林宇点头。

「还有，」许主任说，「从你踏上船那天起，第三方复核就开始——不是到了火星才开始。你做的每一项判定都要有记录，落火之前也一样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他把通知折好，放进口袋。回酒店的路上，他给周遥发了一条消息：**面谈过了，具体结果等通知。**

她回得很快：**流程合规性我已封卷。恭喜与否，不在我的流程里。**

过了两分钟，又来一条：**私人的话，等你签完字再说。**

六月六日，名单要落笔签字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