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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. 第034章 沈万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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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帖是晌午送来的。
帖子是素白的,上头没有官气,只写了八个字:城南茶楼,片刻一叙。落款是三个小楷:沈万堂。
阿桃捧着帖子,手都在抖:“大小姐,通济号的东家,请你喝茶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这、这是要收买你,还是要害你?”
“都可能。”苏木把帖子收好,“所以他越客气,我越要去。”
城南茶楼在通济号总号的对面,三层,最上一层临街,能看见半条朱雀大街。
苏木上去的时候,沈万堂已经坐在窗边了。
五十来岁,穿一身月白的常服,面上没有商人的油光,倒像个教书的先生。他面前摆着一盏茶,茶还热着,却没有动过。
“苏姑娘。”他起身,拱了拱手,礼数周到,“果然是苏敬之的女儿。”
“沈东家认得我爹?”
“认得。”沈万堂说,“二十年前,我跟他一块儿在药市上讨过生活。那时候他还不是坐堂先生,我也没有通济号。”
他示意苏木坐。
“今日请苏姑娘来,不为别的。”他说,“为一句实话。”
“沈东家请说。”
“你铺子里的药,掺了假。”沈万堂说,“可那不是苏家的手。这一点,我知道,你也知道。”
苏木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我说句公道话。”沈万堂端起茶,抿了一口,“苏家药铺开了几十年,招牌是你爹挣下来的。如今招牌砸了,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沈东家今日,是来替苏家抱不平的?”
“不是。”沈万堂笑了,“我是来做生意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纸上是一份契,写的是通济号聘苏木为“坐堂验药”,月俸三十两。
“通济号一年过手的药,比半个曜京还多。”沈万堂说,“我这号里,缺一个真懂药的人。苏姑娘在街上验药那一手,我看了。真懂。”
“三十两。”苏木说,“不少。”
“不多。”沈万堂说,“苏姑娘值得更多。”
苏木把那张契推了回去。
“沈东家,”她说,“我有三个问题,你答了,我再谈这桩生意。”
“请。”
“第一,我铺子里的药,是谁的手掺的?”
“底下人的手。”沈万堂说,“底下人做事,东家未必都清楚。”
“第二,”苏木说,“青泥浦七月十九那一批,九十七斤,往哪儿去?”
沈万堂端茶的手,顿了极轻的一下。
“苏姑娘听谁说的?”
“第三。”苏木没有答他,直接问下去,“我爹做了二十年的坐堂先生,他有没有坐过这张桌子?”
沈万堂放下茶盏。
他没有立刻答,而是看着窗外。街上人来人往,一顶青呢小轿正从茶楼底下经过。
“坐过。”他终于说,“你爹也坐过这张桌子。”
“他坐这儿做什么?”
“跟今日一样。”沈万堂说,“我说生意,他问我问题。”
“他怎么答的?”
“他没答。”沈万堂说,“他站起来,把茶钱留下,走了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苏木,脸上那点笑意还在,眼底却冷了下来。
“苏姑娘,”他说,“你爹当年要是肯答,今日苏家药铺,说不定还是苏家药铺。”
“我爹不肯答,所以他没了。”苏木说。
“聪明。”
“那我今天,也不答。”
苏木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处。
“沈东家,”她说,“我还有一个问题,你没答——我铺子里的附子,掺到了小孩的嘴里。这事,算不算底下人的手?”
沈万堂的笑容,凝了一瞬。
“孩子救回来了。”苏木说,“可要是没救回来呢?”
她转身要走。走到楼梯口,沈万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苏姑娘。”他说,“你脖子上那根线,最好留神。”
苏木回头。
“什么线?”
“大理寺那位谢少卿,”沈万堂慢悠悠地说,“中了一个毒,每月犯一次。他那位开方的旧识,当年也替通济号配过药。”
他端起茶盏,遮住半张脸。
“苏姑娘真懂药,”他说,“不妨替他看看。看看那药,是治人的,还是留人的。”
苏木站在楼梯口,没有立刻走。
“沈东家,”她说,“你知道那药是留人的,为什么还要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做生意。”沈万堂说,“做生意的人,最怕的不是对手,是账不清。谢少卿那笔账,拖了四年,总得有人替它结。”
“你想借我的手,去结一笔旧账?”
“你也可以说,我在替你递一把刀。”
“刀递给我,是为了砍谁?”
沈万堂笑而不答。他重新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苏姑娘,”他说,“你爹当年坐在这张桌子上,问我的最后一句话,你知道是什么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问我,那批贡附,是谁让他送进太医院的。”沈万堂说,“我没答。他站起来走了。”
“你今日肯答了?”
“我可以答。”沈万堂说,“那批贡附,是宫里点名录要的。名录在谁手里,我至今不知道。”
苏木盯着他。
“你替人配了十几年的药,”她说,“连名录在谁手里都不知道?”
“知道,我还能活到今天么?”沈万堂说,“苏姑娘,我跟你爹一样,是替人做事的手。手不知道脑子在想什么。”
“可手能留下脑子想要的字。”苏木说。
沈万堂端茶的手,停了极轻的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铺子匾额里那张官纸,”苏木说,“是谁塞的?”
沈万堂看着她,慢慢把茶盏放下。
“匾是我送的。”他说,“字是我刻的。可塞纸的手,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我说了,是宫里的人。”沈万堂说,“他借我的手,把纸藏进你铺子。我也借他的手,把货从你铺子里运出去。苏姑娘,你铺子夹层里的那三味药,一半是我的生意,一半是他的印记。”
苏木站在楼梯上,忽然明白了。
苏家药铺这块招牌,被两拨人同时用了。一拨要它的生意,一拨要它的藏。
“所以你要杀的人,”她说,“从来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挡了我的货。”沈万堂说,“可你爹挡的那一位,比货要紧。”
苏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东家,”她说,“你今日告诉我这些,是怕那一位。你想借大理寺的刀。”
“我怕。”沈万堂认得干脆,“我做了二十年药。你知道什么药最毒么?贪。贪到最后,人就忘了自己端的是谁的碗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收场?”
“收不了场。”沈万堂说,“我只能让自己,站在最后倒下的那一拨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街上扫了一眼。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,方才那顶青呢小轿,又绕回来了一趟,抬轿的人步子很稳。
“苏姑娘,”他说,“我那三十两的生意,还谈不谈?”
“不谈。”苏木说,“我爹当年没答,我也不答。”
“那你就要走你爹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木说,“可我走得慢一点,看得多一点。”
她转身下楼。
走到楼下,她忽然停住,回头往三层看了一眼。
沈万堂还站在窗边,端着那盏一直没喝凉的茶。隔着两层楼的光影,他朝她举了举盏,像是送客,也像是送别。
苏木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她走出茶楼,站在街上,把袖子里那张契约取出来,当着日头撕成两半,丢进了街边的水沟。
纸片落在水面,漂了一下,慢慢沉下去。
阿桃在门口等她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“大小姐,”她小声问,“他给你多少?”
“三十两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要呀?”
“因为他给的不止三十两。”苏木说,“他给的是苏家药铺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。可这个理由,要拿我爹的账去换。”
阿桃似懂非懂,跟在她后头走了两步,又忍不住问:“大小姐,那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”苏木说,“把匾额上那道痕,再量一遍。”
“量它做什么?”
“沈万堂说,塞纸的手不是他的。”苏木说,“那这道痕,就是另一个人刻的。刻痕有深浅,深浅里有性子。一个常年握刀的人,和一个常年握笔的人,刻出来的痕,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