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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. 第018章 谢珩的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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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下大雨。
子时,苏木被拍门声叫醒。门外站着崔明远,没打伞,一身湿,帽子歪在耳上。
“苏姑娘,得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大人府上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大人病了。”
“什么叫病了?”
“就是——”崔明远搓着手,“发作。他以前也发作过,但这一次……这一次比之前都重。”
苏木披衣就走。走到门口又回转,把那只小药包提上了。
“你等等。”她一边走一边系衣带,“他上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初七。”
“再上一次?”
“上上个月初七。”崔明远说,“差不多都是那几天。”
“每次多久?”
“长的一个多时辰,短的半个时辰。”
“这次呢?”
“从申时到现在。”崔明远看了看天,“快四个时辰了。”
苏木的脚停了一下。
四个时辰,已经不是发作了。
是扛。
谢珩的住处在大理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,两进的院子,很静。
她进门的时候,谢珩正坐在书房的一把圈椅上,一只手撑着桌。桌上一盏灯,灯旁边是一只打翻的茶盏。
他抬起头。
脸色是青的。唇色是白的,额上全是汗,衣领湿了一大片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苏木过去,伸手按他的腕脉。
一开始数不清。再数,她心里一沉。
他的脉很滑,又很快,两下里带着一种很不规律的顿。像是有人拿一根松了的弦,一下一下地扯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两年半前。”
“多久一次?”
“一个月。”谢珩说,“发作起来一个时辰到三个时辰。”
“这次多久了?”
“从申时起。”
苏木惊了一下。
“吃什么药?”
“固本汤。”
“就是那个蜜炙甘草、生地、五味子、伏神的方子?”苏木的声音沉下去,“两个月前我就看过,它压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吃?”
“太医院开的。”谢珩说,“不吃,就是违抗太医。吃了,至少能拖。”
苏木没说话。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心情了。
她把随身的小包抖在桌上。琥珀是从她父亲的藏匣里翻出来的,甘草、绿豆、黄芩,都是她随时带着的。
“崔主簿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去叫厨下烧一锅热水,要两桶。再叫人把窗关严。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?”
“找一根绳子。”
“绳子做什么?”
“绑他。”苏木看着谢珩,“他接下来会抽。不绑,他会把自己撞坏。”
“绑大人?”崔明远的脸都白了。
“绑。”谢珩说,“听她的。”
水来了。她先化了一碗甘草绿豆汤,让崔明远一勺一勺往里灌。又把琥珀烧红,碾成粉,用油调了,抹在他心口和手腕上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崔明远问。
“琥珀定神,管他用。”苏木一边抹一边解,“琥珀是树脂结的,古方里给心脉乱的人安神用的。他这是慢毒,药不能急下,得先把人稳住了。”
“什么慢毒?”
苏木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先不说。”她说,“说出来,你今晚就睡不着了。”
她又取出一小撮黄芩,磨了,和着蜜,让他含在舌下。
“这又是做什么?”
“他心跳太快,气往上冲。”苏木说,“黄芩压一压,不然他熬不过今晚。”
谢珩闭着眼,喘息很重。过了一阵,他忽然开口,声音是散的:
“父亲……”
苏木手上顿了一下。
“药库……不是我点的。”
“大人。”苏木叫他,“你先睡着。”
“苏敬之的方子……在他的书里……”谢珩睁开眼,眼里没有焦点,“他们说,他给我父亲开过方……一份延命的方……”
苏木整个人僵住了。
苏敬之。
那是她父亲的名字。
“什么延命的方?”
“治不好的那种……”谢珩笑了一下,笑得很涩,“治不好,就得一直吃……一直吃,就没人查他怎么死的了。”
她父亲给谢珩的父亲开方。谢冲死在牢里。四年之后,谢珩中了同一种说不清的慢毒。
这两件事中间隔着四年,隔着一条人命,隔着一场大火。可它们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——都查不出。
苏木的手指微微一凉。
“睡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发紧,“明天再说。”
谢珩没听见。
那一夜他发作两次。第一次重,第二次比第一次轻。苏木一直按着他的脉,按到自己手都僵了。
她数着那些不规律的顿。数到后来,她发现一件事:他每一次发作的间隔,都在半个时辰上下;而每一次发作之前,他的指尖都会先凉一下。
她把这个记在了心里。
她又在灯下把那张旧方子摊开。
固本汤,五味药,全是养人的好药。可她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出了不对——这方子,补得太齐整了。
药和药之间,是要互相管着的。一味太补,要用一味收着;一味太热,要用一味凉着。老药师开方,讲究的不是把好药堆在一处,而是让它们彼此牵扯,谁也不许出头。
这一张方子,五味药朝着一个方向使劲,没有一味是往回拽的。
像是有人故意留了空子——让一味慢药,能在他身上稳稳当当,一吃就是两年半。
她拿过纸笔,把五味药一味一味写下来,在每味底下画一道线。
补气的,该有一味行气的替它把路让开;滋腻的,该有一味走窜的替它开一开。可固本汤里没有。生地滋、五味收、伏神镇,三味都是往里压的,压得极稳,稳到连毒都跟着一起压在身子里,出不来。
“若是没中毒的人吃,”她想,“这是好事。”
她把笔搁下。
对一个吃了两年半慢毒的人,压得住,就是留得住。
留得住,就是死得慢。
她把这个念头,也记在了心里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她伸手试了试他的额,不烫,是凉的。她想起父亲说过:人身上的热,是靠气推着走的;气一停,热就停在原地,摸上去便是凉的。
谢珩现在,就是这个凉。
天亮时,他在圈椅上睡过去了。苏木坐在旁边的矮凳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在了桌上。
她醒来时,肩上披着一件外衫。
谢珩已经醒了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张纸。那是苏木半夜又改了一遍的方子,笔迹急,墨滴几处。
“你一夜没走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敢走。”苏木揉了下脖子,“我走的时候你脉还没稳。”
“按了一夜?”
“按了一夜。”
谢珩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苏木说,“方子在眼前,不对,我碎得慌。”
“不是。”
苏木一愣。
“我查过你。”谢珩说,“你落水之前的三个月,苏家药铺的账是苏万春在管;你落水之前一个月,你出过一趟城,去的是城外的药圃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谢珩说,“你落水之前,是个连药斗都分不清的小姐。落水之后,你能凭一片叶子认出乌头。”
苏木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疑我。”
“我在等。”谢珩把那张方子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了半扇。雨后的天亮得很干净。
“苏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父亲的名字,”他说,“四年前太医院药库大火那本卷宗里,写了三次。”
“一次,写的是‘药库存方’;一次,写的是‘取药人’;第三次——”
他回过头。
“写的是‘纵火者同谋’。”
苏木站在那里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你信吗?”她问。
“我不信。”谢珩说,“但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就一起找。”
谢珩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木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:一起找。
她来这个世界大半个月,头一回有人愿意信她一句话,哪怕那句话没有出处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苏木忽然发现,自己来到这个世界,第一次觉得脚下是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