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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 第010章 大理寺的门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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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辰时,药铺真的解封了。
苏木回到太平坊的时候,钱伯站在铺子门口,眼圈是黑的。见她回来,他老远就迎上来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回来就好。”
苏木看着药铺的牌匾。
“苏家药铺”四个字,木头已经旧了,漆掉了一半。
她没说话。进了铺子,先拉药斗。
一格一格拉。
她拉得很慢。每拉开一格,先看药,再看抽屉底那层纸——那是抓药的人垫的,垫久了会留下药屑,也能看得出这斗药最近动没动过。
第一排,正常。
第二排,正常。
拉到第三排第五格,是附子。
钱伯跟在旁边,见她停手,赶紧说:“大小姐,这斗我昨夜才清的。”
苏木没应。她把整斗附子倒在油纸上,用手一行一行地拨开。
黑亮的制附子,一片一片,干干净净。
她又凑近闻。制附子的味道是辛而微苦的,带一点焦。这一斗里,全是这个味。一片生的都没有。
“昨天还是生熟混着。”她说。
钱伯的脸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昨夜……昨夜苏二爷来过一趟,说帮咱们清药库。”
苏木点点头。
她又拉到第三排第七格,标着“白芍”的那一斗。
不用看,她也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她还是看了。白芍、赤芍,还是一半一半。
她把两样都抓了一小撮,各装一个纸包,写上字,收进柜子最里面。
“钱伯。”
“哎。”
“从今天起,附子这一斗、白芍这一斗,谁也不能动。”她顿了顿,“包括您。”
钱伯的嘴唇抖了抖,最后重重地点了下头:“……是。”
苏木又把袖子撩开,把柜台下面那一格抽屉拉开——那是存方子的地方。
空的。
一张方子都没有。
“方子呢?”
“苏二爷前日一并收走了。”钱伯声音很低,“说是怕出事。”
苏木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。
她想起了自己昨天在大理寺说过的那句话——没有证据。
现在她连方子都没有了。
不只是方子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,一格一格看过去。药斗还在,戥子还在,研钵还在,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,不像一个铺子,倒像一间还没开张的库房。
一个药铺,得有方、有药、有账、有人。她这儿现在只剩药。
她把那包白芍和赤芍收进袖子里——这是她今天唯一拿到的东西。然后又从柜台最里头翻出一块旧木板,用袖子擦了擦。
钱伯看她:“小姐这是做什么?”
“写字。”苏木说,“店里的话,得挂出来。不然来了人,我们说不清。”
“挂什么?”
“挂‘今日药价’。”苏木说,“也挂‘今日无方’。”
钱伯没听懂。苏木也没解释。
她站在铺子中间,听了一会儿街上的声音。药铺开着门,可一上午,没有一个人进来。
“人呢?”她问。
“不敢来了。”阿桃小声说,“今早王婶来过一趟,在门口站了站,又走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……她说陈家的事,街坊都知道了。”
苏木没生气。这不怪王婶。
“钱伯,把方子本找出来。”
“方子本?”
“我爹怎么记方子的?”
钱伯愣了一下,从柜台最里头翻出一本线装册子:“老先生在的时候,出药都记一笔。可他走了以后,就……就没再记。”
苏木把册子翻开。最后一笔是三年多以前的,字是她父亲的。
“记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每一笔都记。谁来、什么病、抓了什么、几副、什么时候再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钱伯为难,“记了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苏木说,“等到有人再来问我们‘你们那副药害死过人’,我可以翻给他看。”
“可要是人家不认账呢?”
“不认账,我也有一本自己的账。”
那天下午,大理寺来了人,只来了一个。
崔明远骑着马,在药铺门口跳下来,抹了把汗,进门就拐弯:“苏姑娘,大人让您去一趟。”
“又审?”
“不是审。”崔明远压低声音,“大人想让您做一件事。您先别应,听我说完——他让您做‘药作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药作。就是——您懂药,以后凡是大理寺碰上看不懂的药、看不懂的毒,请您来辨。”他咳了一声,“大理寺没这个编制,所以这事不能叫‘请’,只能叫‘借’。”
苏木看着他:“借多久?”
“大人没说。”
“有俸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牢头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棍子吗?”
崔明远一愣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苏木把那张画着数字的纸收进袖子,跟他走。
路上崔明远还絮絮地说:“苏姑娘,你可想清楚了。药作这差事,出了事,第一个问的就是你。前头几个替大理寺看伤的大夫,最后都辞了。”
“为什么辞?”
“看出来的东西,跟卷宗上写的不一样。”崔明远说,“大人要你照实说,可照实说的代价,你自己担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苏木说,“我这人别的不会,照实说最会。”
大理寺那间偏厅里,谢珩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卷宗。
“李大夫。”他说,“昨夜沉了河。打上来了,仵作看过,水灌得满,无外伤,像自己跳的。”
“不像。”苏木说。
“为何?”
“李大夫膝下刚添了儿子。”苏木说,“一个刚得了儿子的人,不会自己跳河。”
“就凭这个?”
“还凭一件事。”苏木说,“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跟隔壁邻家借了两文钱。”
谢珩抬眼。
“一个打算死的人,不会借钱。”苏木说。
谢珩没接话。他把一样东西推过来。
那是一只小瓷瓶。白釉,很干净,瓶口堵着木塞。
“在李大夫袖子里找到的。”他说,“你闻闻。”
苏木拔开水塞,往鼻下一送。
一股很淡的、带点腥的甜味。
她把瓶子盖上,放在桌上,两只手按在桌沿。
“就是那味花。”她说。
谢珩看着她:“你能确定?”
“我验过陈家的蜜。”苏木说,“味道一样,只是这个浓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浓到这一瓶,够毒死十个人。”
厅里静了。
“李大夫是把花磨成粉的人。”她说,“但他不是摘花的人。”
“摘花的人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抬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只瓶子的瓷,是官窑的。”
厅里静了很长一阵。
谢珩缓缓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你是说,这件事跟宫里有关。”
苏木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她只是想起那本《苏氏药录》里,父亲写在页边的四个数字。
一、三、七、十九。
她想了想,把它念出来了。
谢珩的书案上,那盏灯的灯芯爆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晨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影子削得很薄。
苏木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发现——他站着的时候,右脚确实比左脚靠前半步。那不是习惯。那是他站着的时候,背在痛。
“苏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那四个数字。”
苏木又说了一遍:“一、三、七、十九。”
谢珩很久没回头。最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:
“四年前,我父亲下狱时,抄出来的东西里,也有一页纸,上面是这四个数字。”
苏木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“你父亲——”
“谢冲。”谢珩转过身,“前大理寺卿。四年前被定纵火,烧的是太医院药库。”
苏木放下茶盏。
“那你现在做的这件事,”她问,“是在查案,还是在替你爹翻案?”
谢珩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爹教我的第一句话是,大理寺断的是案,不是人。”
“他还说,人会被冤枉,证据不会。”
“所以我等证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