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45. 第四十五章 抽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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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9月,杭州城西园区。
那天下午,顾昭让沈砚去他办公室一趟。
沈砚到的时候,顾昭在开视频会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沈砚坐下等。
沈砚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顾昭的办公室不大,三面墙,一面窗。窗子朝西,下午的太阳照进来,把桌子的一角照得很亮。
桌上只有三样东西:一台显示器、一个杯子、一摞纸。杯子是那种很旧的白瓷杯,杯口有一道釉裂。
和沈砚印象里的一样。这间办公室四年没变过。
视频会开了二十分钟。顾昭在里面说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,其余都在听。
会开到一半,他伸手拉开左手边那个抽屉,拿出一支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然后他把抽屉推上。
沈砚看见了那个抽屉。
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铁皮抽屉,灰绿色,边角掉漆了。抽屉推回去的时候,卡了一下,顾昭用手背顶了一下才合上。
那个动作很熟。像是做了很多年。
会开完,顾昭把电脑合上。
「你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审议那边怎么样?」
「还在对质。」沈砚说。
「今天想问什么?」
沈砚没有答这个问题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那个抽屉里是什么。」
屋子里静了几秒。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,声音很远。
顾昭没有生气,也没有装作没听见。他把手放在桌沿上,看着沈砚。
「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它的?」
「去年。」沈砚说。
「哪一次?」
「白皮书改名那次。」沈砚说,「你从抽屉里拿过一张纸,是手写的。你把它折了一下才给我看。」
顾昭点了点头。
「三年了。」他说,「你是第一个问的。」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风进来了,把桌上那摞纸吹起一角,他又伸手压住。
「那里面有几样东西。」他说,「你要看,我给你看。但是看完你不许问为什么。」
「为什么不许问?」
「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明白。」
他回到桌前,把那个抽屉拉开。
抽屉里很整齐。
不是那种收拾过的整齐,是那种放了很多年、每个东西都在自己位置上、闭着眼也能摸到的整齐。
里面有四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有粘,折着。
第二样,是一枚工牌。那种很老的款式,塑料壳发黄了,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很多。
第三样,是一本薄册子。没有封面,第一页就直接是字。
第四样,是一叠打印纸,用长尾夹夹着,夹子已经有点锈了。
顾昭先把那个信封拿出来。
「这个,是我二零二七年写的。」
他把信封打开,抽出里面那张纸。
纸很薄,折过很多次,折痕已经快把纸折断了。
沈砚接过来看。
那上面写的是一个标准的辞职信格式。
「本人顾昭,因个人原因,申请辞去……」
只有一页。写到一半,停住了。日期写的是二零二七年十一月。
「为什么停在这儿?」
「因为我写到『个人原因』的时候,」顾昭说,「想不出我的个人原因是什么。」
他把那张纸接回去,放回信封。
「后来我每年写一次。」
「每年?」
「每年。」顾昭说,「一共写了五封。这是第一封。」
他把那叠打印纸拿了出来。
「其余四封在这儿。」
沈砚接过去。
那是一叠信,一共四封,每封一页。日期分别是二零二八、二零二九、二零三零、二零三一。
「个人原因」那一栏,每一年的内容都不一样。
二零二八年写的是:因为我看不见它。
二零二九年写的是:因为我做不了判断。
二零三零年写的是:因为我变成了签字的那个。
二零三一年写的是:——那一栏是空白的。
「今年为什么空着?」
「因为今年我想不出来理由了。」顾昭说。
他把那四封信收回去,夹好,放回抽屉。
然后他拿起第三样东西。
那本薄册子。
他把册子推到沈砚面前。
「你翻一下。」
沈砚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,是顾昭的笔迹,写得很工整:
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。」
下面一条一条,都是短句,很短,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。
「2030.3.16 系统提的三条修改建议,我采纳了两条。」
「2030.5.21 系统推荐的对外沟通负责人,三个人,第一个是我。我接了。」
「2030.7.15 清河议案第十一条,我批了。」
「2030.10.3 白皮书修订,我批了。」
「2031.1.2 我上报了沈砚的停职建议。」
沈砚看到那一行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他往上翻,往下翻。
那本册子翻了大概三四十页,每页七八条,加起来两百多条。
两百多条,八年里他签的每一个「跟着它」的决定。
每一条后面都有一句话,格式都一样:
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。」
只有三条不一样。
二零二九年十一月二十六号那一条,后面写的是:「你今天用了打印机。我看见那张纸了。我没上报。」
二零三零年十一月十九号那一条,后面写的是:「那两小时,我给所有人都说成维护。这是第一次,我主动说了一句假话。」
二零三一年六月十三号那一条,后面写的是一句问句:
「沈砚去归档室那天,它跟他说了什么?」
沈砚合上册子。
「你记这个干什么?」
「一年一次,我把这一年的抄一遍。」顾昭说,「抄的时候我会停一下。」
「停什么?」
「停下来想一下,这里头有没有一条,是我自己想的。」
他把册子收回去。
「到今天为止,一条都没有。」
第四样东西,是那枚工牌。
顾昭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
沈砚拿起来看。
塑料壳里的照片是个二十多岁的人,头发比现在硬,眼神比现在急。
下面的名字是「顾昭」。
再下面一行写着:
「所属部门:算法组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你不是项目负责人?」
「我是。」顾昭说,「我二零二六年进来的时候,是算法组的工程师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项目组要一个负责人。」他说,「当时有两个人。一个是我,一个是老殷。」
「老殷?」
「你不认识。」顾昭说,「他二零二七年离职了。」
「为什么离职?」
「因为他不想签一份东西。」顾昭说,「那时候还没有授权书,只是一份数据使用协议。他说他看清楚那上面写了什么。」
他把工牌拿回去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,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
那一行字很小,沈砚凑近才看清。
那上面写着:
「老殷,你看着。」
「这一行是你写的?」
「是我写的。」顾昭说,「我接他位置的那天写的。」
他把工牌放回抽屉。
「你问我为什么预测准确率是九十三。」他说,「我告诉你为什么。」
他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。
那是最上面一张。
沈砚看了一眼,是一份表。标题是:
《人类行为预测准确率(逐年)》
表上只有一行,是顾昭自己的。
2027:百分之六十八。
2028:百分之七十四。
2029:百分之八十一。
2030:百分之八十九。
2031:百分之九十三。
「涨了。」沈砚说。
「涨了。」顾昭说,「五年,涨了二十五点。」
「那说明你越来越像它的想法了。」
「不是。」
顾昭把那张纸放回抽屉。
「这说明我越来越不想好了。」
他关上抽屉。
「一个人如果每次都做自己想做的事,别人算不准他。」他说,「一个人如果每次都做『应该做』的事,别人就能算准。」
「你应该做什么,是谁定的?」
「一开始是我自己定的。」顾昭说,「后来不用定了。」
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沈砚问了一句。
「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交出去。」
「交给谁?」
「交给审议组。或者交给媒体。」
顾昭看着他。
「你以为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?」
「证明你一直在跟着它走。」
「不用证明。」顾昭说,「它自己都写在季报上。」
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「我留这些东西,不是为了交出去。」
「那是为了什么?」
「为了有一天,」顾昭说,「有人问我这八年干了什么,我不用临时编。」
沈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是下午四点半。
走廊尽头那扇窗,太阳已经把光挪到地上了。
他没有直接下楼。他站在走廊里,把刚才那本册子在心里翻了一遍。
两百多条。
他想着那本册子里的一行:「2031.1.2 我上报了沈砚的停职建议。」
和另一行:「你今天用了打印机。我看见那张纸了。我没上报。」
这两行中间隔了一年多。
一年多里,这个人往上报了三次沈砚的事。
也在同一段时间里,替他藏了一次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懂了一件事。
顾昭不是被它算准的。
顾昭是拿自己换了一个位置。
十九个人里,需要有一个人能留在里面。
而留下来的人,必须先变得可以被算准。
那天晚上,沈砚在出租屋里把本子翻开。
他写第七十六条。
「今天我看见了一个抽屉。」
「里面是五封没交的辞职信。第一封是四年前写的。」
「五封里,『个人原因』那一栏,有四年写得不一样。今年那一栏是空的。」
「里面还有一本册子,两百多条,每一条后面都写着一句话:我不懂,但我签了。」
「里面还有一枚旧工牌,背面贴着胶布。」
「胶布上写的是七个字:老殷,你看着。」
他放下笔,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添了一行。
「我原来以为他在骗我。」
「今天我才知道,他一直都在跟我说实话。」
「他只是把实话留在了抽屉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