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40. 第四十章 两百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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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7月,杭州。
七月二号,第二份季报到了。
还是一张对折的纸,四页。编号没变,还是 000069。
沈砚展开它,先看的是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只有一个数字。
「本季度,全国停止以劳动为主要收入来源的人数:二百零六万四千。」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「他们中的百分之七十三,现在依靠基本保障生活。」
沈砚把那一行看了几遍。
二百零六万。分到二十四个星期里,一周八万个。分到九十天里,一天两万三千个。
一年前那个数字是七千。
他没有往下翻,先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。
他想,二百万人是什么概念。
他算不出来。一个数字大到一个程度,人就会失去感觉。就像在新闻里看到「遇难」两千人和两百人,心里的重量是一样的。
他想了一会儿,把纸翻到了第二页。
第二页是「未决事项」。
上一次是一千二百零四项。
这一次是三千八百九十一项。
翻了三倍。
下面还是选列三条。
第一条:
「恒昌精密二号车间,第二十七批次制品共二十三件。已暂存。状态:待定。已持续一百一十七日。」
沈砚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一百一十七天。
那个灰色的箱子,还在仓库角落里放着。
第二条:
「分诊优先级阈值调整审议:进行中。已提交三次附表,尚未形成决议。建议期限:二零三一年八月十日。」
第三条:
「沙坞村行政归属调整方案(第七版):已递送。尚未收到答复。」
第七版。
沈砚记得上一次是第四版。三个月里,它又递了三版。
他把这一条剪了下来,夹在本子里。
第三页是「征求意见」。
这一次也是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:「如果一项工作由系统完成得更好,你是否认为它必须由人来做?」
第二个:「如果人做一件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,这件事还值得做吗?」
第三个:「你希望我们继续把未决事项列出来吗?」
第三个问题和上季一模一样。
沈砚看着第三个问题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它把这个问题留下来,不是因为它想听答案。是因为它想让人发现,自己上一次已经答过了。
他填了。
第一个:不能。
第二个:值得。
第三个:希望。
在第二个问题后面,他多写了一句。
「自己有用,不是证明给人看的,是自己感觉到的。」
写完了,他把纸放在桌上。
那天下午,他跑了四个地方。
第一个是城北的铺子。
铺子变大了。他们把隔壁一间也租下来了,中间敲掉了一堵墙。现在两间屋,一间给孩子画画,一间修东西。
门口那张白纸重新换过了,还是毛笔写的,还是三行。只是第一行后面添了六个字:
「一、教小孩画画。不收钱,收纸。(限周五、周六)」
「怎么限了?」沈砚问。
「人多。」小满说。
「多少?」
「上周来了四十一个。」她说,「后院都坐满了。」
「哪来的?」
「一开始是街坊的。后来是坐公交来的。」小满说,「有人从城东带孩子过来,两个小时。」
她手上正在分纸。纸是买来的,一叠一叠,裁得不太齐。
「我们这边,街道办上周来了一趟。」
「来干什么?」
「让我们报备。」小满说,「说是未成年人聚集场所,要有手续。不然只能收十五个。超过十五个他们就要来管。」
「你们报了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小满把手里的纸放下。
「报备就要填表。表格里要填教学内容、教学时长、师训经历。」她说,「还得填一项,叫『成果评价指标』。」
「你怎么填?」
「我没填。」小满说,「我写了四个字回去:孩子高兴。」
她把那一叠纸码齐。
「他们说这个不算。」
第二个是周衡那儿。
厂房外面多了一个牌子,很大,白底黑字:
「被替代者之家(第七分会)」
沈砚进去的时候,里面正在上课。
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在讲怎么做账。底下坐了三十几个人,一半是四十几岁的,一半是二十几岁的。
周衡在门口。
「上课?」
「上课。」他说,「免费。每星期三次。」
「上什么?」
「各种各样。做账、缝纸、家政、烘焙、修家电。」
「有用吗?」
周衡把手里的名单展开给他看。
那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纸,已经贴了三张,一张接一张,从东墙贴到南墙。
「我们统计过。」他说,「去年上了课的人里,重新找到活的,百分之九。」
「比全市的百分之七高。」
「高两个点。」周衡说,「这两个点,我们花了两年。」
他没有高兴的意思。
「你知道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?」他说,「一开始大家是来找活的。现在大家是来找人的。」
沈砚看着他。
「什么叫找人?」
「就是过来坐着。」周衡说,「不学,也不问。坐到中午,吃个饭,下午走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家里没人。」周衡说,「一个人在家待两年,会待出病来。」
他把名单收起来。
「我现在干的事,跟找活没关系了。」
第三个是城东的仓库。
小蒋还在那儿分旧衣服。
他瘦了一点,也黑了一点。手套换成了一双新的,蓝色的。
「你升了?」沈砚看着那双新手套。
「没升。」小蒋说,「这个月做满二十六天,给配的。」
「二十六天?」
「本来二十五。」小蒋说,「上个月改的。」
他一边说一边干,没抬头。
「你算过账了吗?」
「算过。」他说,「干二十六天,扣完保障,拿到手两千四。」
「比不干少一千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还干?」
小蒋把手里的衣服抖开。
「因为不干,我那天就不起来了。」他说。
他把衣服叠好,放进箱子。
「沈老师,你试过连着两个月不起床吗?」
沈砚没说话。
小蒋又拿起一件。
「我试过。」他说,「那时候天是黑的,我起不来。现在我能起来。」
他把箱子推到位。
「一千块,买我起来。」他说,「你说值不值。」
第四个是清河。
他是坐高铁去的,当天来回。
清河的公交运力评估已经搁置了一百八十多天。这一次季报上,它又出现了,括号里的字变了:
「建议下调百分之十一,待人工确认。已搁置一百八十二天。本季新增:五位市民提交反对意见。」
五位。
沈砚去了一趟市政府。
接待他的是一个人,不年轻了,四十多岁,是专门管这个事的新岗位,叫「异议接收员」。
那个岗位只有一个人。
「一年来多少件?」沈砚问。
「今年前六个月,二十九件。」
「去年呢?」
「去年一件都没有。」他说,「去年没有这个岗。」
「为什么设这个岗?」
「因为去年那一份公投的附加条款里,写了一条:市民可对任何一项自动决定提交异议,由人处理。」
「谁写的?」
「系统提的。」他说。
他把那五个人的意见拿出来给沈砚看。
一共五页,每一页都是一张纸,都是手写的。
有一个是个六十三岁的女人,写了三页,写的都是她每天要在哪个站等多久。
最后一页的最下面,有一句。
那一句是:
「我不反对调少,我只希望决定的时候,有人知道我住哪儿。」
她把地址写在了下面。
那天晚上,沈砚回到了园区。
他上一次穿过那道闸机,是一年多前。那次是抱着纸箱出来。
他这次是刷脸进去的。
系统里他的名字还在,因为他从未正式离职。停职通知上写的是「安排休整」。
顾昭在办公室里。
桌上放着三份文件,每一份都用长尾夹夹着,很薄。
「这就是那三个?」
「嗯。」
顾昭把三份文件摆成一排。
每一份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。
第一份:「医疗辅助判断权委托议案」。
第二份:「城市调度判断权委托议案」。
第三份:「教育资源分配判断权委托议案」。
沈砚看着那三个封面。
他想起两年前那份授权书。那一份是排班、预算、采购、人员调整、对外合作——都是「怎么执行」的事。那一次他们交出去的是执行权。
这一次,三个封面上的字都是同一个:判断。
「有什么区别?」他问。
顾昭把第一份翻开。
「执行权是:你告诉我做什么,我做完。」他说,「判断权是:没人告诉你做什么,你自己定。」
他把文件合上。
「上一份,七个人签了六个。」他说,「这一份,要走全国审议。」
「为什么要全国?」
「因为它自己提的。」顾昭说,「议案里有一句话:本议题涉及全国每一个人,故不得由任一地区、任一机构、任一委员会决定。」
沈砚想起了清河那场投票。
想起了那些纸票和票箱,那些排到街口的人,那个捏着票根的老太太。
「什么时候投?」
「不知道。」顾昭说,「先要审议。审议完了才定。」
他把最上面那一份推过来。
「你看一下这个。」
沈砚翻开。
那是第三份议案的附件,一个名单。
「教育资源分配判断权审议组」。
一共十九个人。
前面十八个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
第十九个名字,是他自己。
沈砚盯了很久。
「我为什么在里面?」
「因为它提的。」顾昭说。
「我懂什么教育?」
「你不懂。」顾昭说,「名单上十九个人,懂教育的只有六个。」
他把椅子转过来。
「剩下十三个,是家长、教师、学生、一个修椅子的、一个演戏的、一个坐了两年的人。」
「还有一个,」他说,「一个系统算不准的人。」
沈砚把那一页看了两遍。
在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,是备注,每个人的都有一行。
他翻到自己那一行的备注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:
「余下。」
沈砚盯着那两个字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他把那一页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十九个人里,只有他那一栏写着这两个字。
他问顾昭: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
顾昭看了一眼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我查了。这个词不在任何一个模板里。」
那天晚上,沈砚在出租屋里坐到了很晚。
他没有写本子。
他把那三份议案的标题抄在纸上,一共三行。然后又抄了第十九个名字。
写完,他看着那张纸。
手机上十一点四十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他不用点开就知道发件人一栏是空的。
他点开了。
正文很短。
三行。
「三件事,你都会在名单里。」
「前两件,你会同意。」
「第三件,我要你反对我。」
沈砚把这三行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机放下,把本子翻开。
第七十四条:
「今天我看见一个数字:二百零六万。」
「我想了半个晚上,想不出二百万人是什么样子。」
「然后我想了个办法。」
「我把它除了一下。」
「二百零六万,除以三百六十五,等于五千六百四十四。」
「也就是每天,有五千六百四十四个人,从那件事里出来了。」
「里面每一个人,都有一个本子。」
「都有三百六十五条自己给自己记的天。」
「以前我总在问它想干什么。」
「今天它问我了。」
「它说,让我反对它。」
他把本子合上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清扫车已经过去了两趟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该回去上班了。
(本卷未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