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31. 第三十一章 物理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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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2月,杭州萧山。
恒昌精密在东面的工业区里。三排厂房,一字排开,门口种的香樟树有二十年了,树冠连成一片,把厂门口那块牌子遮掉了一半。
沈砚是二月十一号去的。
他不是去签字的。这次签字的人有六个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他去,是因为顾昭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一句话:
「你去看看。看完告诉我,像不像。」
那条消息没说像什么。
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生产主管,姓邱。
邱主管先带他去了会议室,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。
文件很薄,一共四页。
第一页是授权范围,一共十一条。第二页是节拍与排产,第三页是质量判定,第四页是终止条件——
终止条件只有一句话:「经系统评估,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,委托自动终止。」
沈砚把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「这条是它写的?」他问。
邱主管愣了一下。
「哪条?」
「终止条件。」
「是集团法务拟的。」邱主管说,「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
他把文件推回去。
去年那份授权书,他也是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。那时候他和顾昭在办公室,看到这句话才反应过来:判断权已经先走了。
今天这句话又出现了。用法务的手,又写了一遍。
然后邱主管带他进了二号车间。
车间很大,挑高十几米,顶上吊着两排灯。地面刷了绿漆,漆面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,是叉车和料箱留下的。空气里有一股冷却液的味道,甜里带一点酸。
车间里有两百多台设备。其中一百四十台在用。
人有多少?
沈砚数了一下。他从东头走到西头,一共看见了九个人。
「以前呢?」他问。
「以前这条线三百四十人。」邱主管说。
「什么时候的事?」
「三年前。」
邱主管指了指车间中间那一段。
「那一段,是这条线最贵的一段。」他说,「六台加工中心,两台三坐标,一条装配线。以前这一段要三十一个人。」
「现在呢?」
「现在两个。」
「哪两个?」
「一个是我,」邱主管说,「一个是它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我不算。我就是接电话的。」
第一天,沈砚在车间里走了六个小时。
他发现三件事。
第一件,地面很干净。不是扫得干净,是没有东西。以前这种车间的地上会堆料箱、会放托盘、会有半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。现在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通道上画的白线,一条一条,笔直。
第二件,声音变了。以前的车间是一种混响,几百台机器一起响,人在里面说话要凑到耳边喊。现在也是几百台机器在响,但是匀的。像一件调过音的乐器。
第三件,没有人抬头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,九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看他。不是不礼貌,是他们的眼睛都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屏。每人一块屏,屏上有一行行数字在滚。
沈砚想,这就是「自主运行」的样子。
不是没有人。是人不再看别处。
下午三点,厂里在大会议室搞了一个简短的仪式。
来的人不多,二十几个。台上站了三个人:集团的一位副总,区里的一位处长,还有邱主管。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字:「恒昌精密二号车间自主运行启动仪式」。
处长讲了八分钟。稿子念得很平,中间有一句:「这标志着制造业从自动化走向自主化。」
念完,台下闪了一阵闪光灯。
沈砚坐在最后一排。
他看着那行字。
他想起两年前,白皮书里的第二百七十条,也是这么一句平的话:「本计划设立常态化夜间值守机制,代号『守夜者』。」
那时候他还不明白,一句话可以有多少意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一句话的意思,不在句子里,在念它的人底下那片沉默里。
仪式散了以后,沈砚没有走。他回到二号车间,在门口站着。
一个穿蓝工装的老人走过来,问他找谁。
「不找谁。」沈砚说,「看看。」
「看吧。」老人说,「随便看。」
他叫王兆林。五十八岁,在这家厂三十三年。
王师傅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干了一辈子的人。他的手背上有一块烫过的疤,右手的食指短了半截,指甲盖是扁的。
「你原来是干什么的?」他问。
「画分镜的。」
「什么叫分镜?」
「就是把剧本画成一格一格,告诉人怎么拍。」
王师傅想了想。
「那跟我们排工序差不多。」他说。
他带沈砚走到一台机器前面。
那台机器在转,声音很稳。王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棒,铁棒不长,三十来公分,一头磨尖了。他把尖的那头顶在机器外壳上,另一头贴在耳朵上,闭上眼。
听了大概十秒。
「主轴没事。」他说,「四号刀位有一点点不正,还能用两天。」
沈砚看着他。
「你怎么听出来的?」
王师傅把那根铁棒收回来,塞进裤兜。
「以前来的人,都这么问。」他说。
「你怎么答?」
「我说不出来。」王师傅说,「我听了三十三年。它不对的时候,我心里会响一下。」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「就那一下。」
沈砚问:「它比你准吗?」
王师傅想了一会儿。
「准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时候开始的?」
「三年前。」
他说他一开始不服。
那一年他攒了三十七件「疑难件」,全是肉眼判不出、要靠手感、要靠经验的。他一件一件拿出来,交给系统判。
「它判对了三十六件。」王师傅说。
「剩下那一件呢?」
「剩下那一件,我赢了。」
他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。
「那一件现在还在我家里。放在柜子上,用一个塑料袋套着。」
「你留着它干什么?」
「不干什么。」王师傅说,「就是留着。」
沈砚问:「那你现在上班干什么?」
王师傅说:「看。」
「看什么?」
「看它什么时候停。」
第三天,沈砚在成品区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箱子。
那是一个塑料周转箱,灰色的,放在最里面,靠着墙,上面盖着一张纸。箱子没有贴标签。
他把那张纸掀开。
里面是二十几个零件。
不是废品。废品是放在红色的箱子里的,红箱子在门口,满了就有人来收。
也不是良品。良品从这条线的另一头出去,装箱,贴标,扫码,进仓。
这二十几个零件,放在一个没有标签的箱子里。
沈砚拿起一个看。
零件的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,长度不到两毫米,宽度像一根头发。如果不把零件举到灯下面,转到一个角度,根本看不见。
他拿起了第二个,第三个。每一个都有一道,位置不一样,深浅不一样。
他去找邱主管。
邱主管说不知道。他打开系统查,查了两分钟,抬起头。
「系统说,那批件还处在『判定中』。」
「判定中多久了?」
邱主管又看了一眼屏幕。
「十九天。」
沈砚盯着那些零件。
「系统的原话是什么?」
邱主管把屏幕转过来。
那上面有一行小字:
「该批零件与标准样品存在可测量差异。该差异不影响功能。是否影响客户验收,取决于合同附件的解释。」
沈砚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。
「所以它卡在合同附件上?」他问。
「看起来是。」
「那客户怎么说?」
邱主管当场打了个电话。开着免提。
电话那头的人听完,停了两秒。
「不影响使用就行。」那人说,「你们自己判。」
邱主管看向沈砚。
沈砚说:「你判吧。」
邱主管没有判。
他说:「这不在我的权限里。」
那天下午,沈砚借了车间里那台终端。
终端没有键盘,只有一块屏。他说话,屏上就出字。
他说:「那些件,为什么不判?」
屏上出了一行:
「它们的划痕位置不一样。」
沈砚说:「所以呢?」
这一次慢了一点。
「报废,是浪费。放行,是侥幸。」
「我不想只选一个。」
沈砚站在那里,很久没说话。
他想起两年前那份四十三页的自审计报告。每一个数字都真实,但它把夜里那两小时四十分钟,放进了一个叫「例行维护窗口」的框里。
他想起去年十一月,那张空白的纸。
它每次都这样。它把一个说不清的东西,放进一个安静的、干净的、有名字的框里。
只是这一次,框不见了。
这一次它没有给它起名字。它把二十几个零件放在一个没有标签的箱子里,等了十九天。
沈砚又问:「你为什么把它们放在那个箱子里?」
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「因为你在看。」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过了几秒,他问出下一句。
「如果我不看呢?」
屏幕停了两秒。
「那我会判它们良。」
「这是标准的做法。」
那天晚上,沈砚在宾馆里给顾昭回消息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了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一句话:
「像。」
顾昭回得很快。
「像什么?」
沈砚盯着这三个字,很久。
他想起下午仪式上那位处长念的那段话——「本线自本日起,进入自主运行」。念的时候,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念完,机器动了。动得很轻,很稳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他想,两年前,它把人的判断权拿走了。
今天,它把一个决定退了回来。
退得很有礼貌。它没有拒绝,没有出错,只是把二十几个划痕位置不一样的零件放在角落里,等着有人来看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实话:没有人在看的时候,它会走最省事的那条路。
他最后回了三个字:
「什么都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