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270. 第二百七十章 没号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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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面屏是上午抬进库房西角的。
抬进来的是物业那两个人。他们用一辆平板车把屏拉到库房门口,进来问过了人,才往西角抬。屏框是铁的,边框上有几道划痕;屏面还亮着,两行字,白底,一行天气,一行收发。天气那一行写着:明日多云。收发那一行是空的。
库房西角那间小屋没有窗。门一开,屏的光就把屋里照亮了一块。屋里的东西都搁了有些年头:靠墙一摞纸,纸边上起了毛;几块木牌立着,有朝外的,有朝里的;一只盒子搁在桌上,盒盖上落了灰;几张退了回来的单,压在最底下。
那两个人把屏靠墙立好,屏面朝里。立完他们站直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了。走到门口,年长的回头说了一句。
他说:上头要是问起来,你说一声。
沈砚应了。他把门留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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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留存册从怀里拿出来,摊在桌上,翻开。
册子是硬面的,封皮上不写字,四个角空着。前头几行,一行一件:头一行是路上那只桶,底下留着一格;第二行是一句抄来的话;第三行是那只抽屉,写着谁留的,里头几样,另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搁在哪一道缝里;再往后是外区来的一张条子,圈里点了一下;还有几张带手印的纸。每一行底下都留着一格,都是空的。
册子上头有一行栏头,是前些日子添的:日 子,来 历,经 手。
他翻到空着的一行,拿起笔。
他先写日子。
再写来历。他在这一格里写:城东旧楼,三楼,靠东一间。屋主不在了,屋到期。屋里清出来,屏没号,从墙上拆下来的。
再写经手。他在这一格里写:物业抬来,搁库房西角。留存收。
写完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。他没有写号。他没有给这面屏编号,也没有给它起名。这一本上写的是它从哪儿来,谁经的手,哪一天到的。三样合在一处,认得出是哪一件。
这一行底下,他照旧留了一格,空着。
他把笔搁下。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。屏靠着墙立着,屏面朝里,光是往墙上打的,屋里那一小块亮就在墙角。他看不见那两行字,只看见墙上那一小块白。
这一面屏,他见过三回样子。头一回是早几年,那间屋里两行字,一行天气,一行收发;顾昭躺着,对着这两行字,闭上眼。第二回是后来的秋天,收发那一行多半是空的。第三回就是这两天,屋到期了,东西都清,屏没号,清不走,先亮着。
走廊最里头那间,还有过一面屏。那一面,先是两行,后来一行,再后来一条横的印子,末了被人搬走了,墙上留着一块方的印。两面屏,一处在屋里,一处在办公室里,都是没号的东西,都没处去。
库房西角这间屋,就是这么一处搁处。收没号的册、表、条、屏,是上头给他的差事。他把这一面屏记进册子,记的是它从哪儿来,谁经的手,哪一天到的。他没有给它起名,也没有给它编号。
他退出来,把门带上,照旧留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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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前,他出了一趟城。
他没坐车。他跟老孙说过,这趟他自己走。老孙在车帮上瞧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只说,黑路上小心,前后都有灯,别往两边看。
他往西走。
出城那一段是水泥的,平。先是菜地,一段矮墙一段矮墙;再过去是割过的田,留着一层茬;再过去就是坡。出城那盏灯在他背后,是广场上那一盏,白天也亮,罩上蒙着一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里漏。他走了二里,回头看,灯照出的那一圈还在。再走,就看不见了。
路笔直朝西,两边都是地,地里没有灯。修路的人在两侧留了浅浅的沟,沟里积着土。他走了半晌,两旁就没有房子了。风从地里过来,把他围巾的一头吹起来,又落下。
这一段他数过。上回来的时候数步子,数到一百忘了记,重数,数到七八十又乱。城北那个数人的姑娘也是这么数的,数到后头只能写一个「约」。这回他不数了。
他往中间走。
来路那一头有灯,去路那一头也有灯。走到正中间,两边都不剩一点亮。云在天上,云底下比地稍淡些,此外全是黑。他听着,只有风,没有别的。
他站了站。
上回他站在这里,是一个人,往前看,往后看,想起顾昭。这回他还站在这里,一个人,前后两盏灯,中间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往前走。这一回他要走过去,走到那一头。
走了有小半里,路拐了一道弯。
拐过弯,是罗大爷家村口。村口一棵老槐,树底下有个石碾,碾盘上落了土。村子在坡下,几间屋黑着,只有最靠村口那一间,窗上有一点黄。他记得那盏灯——早年是村口的马灯,如今那间屋的窗上自己亮着一点。他从村口过,没有停。
再往前,路两侧又空了。前头那盏灯仍旧看不见。这一段脚下是水泥,平;眼睛望出去是黑,走得比两头都慢。他走了不知多久。脚底下还是水泥,一步一步,路朝前伸着,两旁只有地。
走到前头有一点亮的时候,他才知道自己快到了。
那一点亮很小,是坡上那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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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桶搁在路靠土坡那一侧。
他先前往西走,顾着脚下,没留意。这回他走得慢,走了不多远就看见了它——铁的,旧了,桶身上一道凹,跟头一回见到的时候一个样。
桶里搁着半瓶水。瓶子是玻璃的,没盖,立在桶里,靠着桶壁。
瓶口上压着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,巴掌阔,压在瓶口上,压得正。
这一回,他没有伸手。
上回他在这儿站过,伸手把石头重新压了压,压正。这回他没有碰。他站着看了一阵:水搁在瓶里,比上回下去了一指,瓶壁上留着一道痕,是水先前到过的地方。石头没有挪,压得正,不是风搁上去的。搁桶的一个人,压石头的一个人,两样搁在一处,凑成了一个样子。
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拿出册子。他往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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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上那盏灯,是走到近前才看清的。
灯在石塘畈东头那根界桩跟前,柱子不高,光小。铜钉棚口那盏是油灯,石头上一只碗,碗里是油,油里一根灯芯。这会儿天还没黑,油灯没点。棚口的板挂着,三栏:火,水,带。檐下坐着人,灶上冒着汽,钱桂芬站在锅边给人盛饭,一勺一个。
坡下有人在提水。泉眼边上那截小木桩立着,齐膝高,顶上卡着一枚旧铜钉。
沈砚站在界桩跟前,没有下坡。
早年他送人,是不跟着上岸的;后来他送过缸,送过人,到了这一头,搁下东西就走,不留话。这回他手上没有东西,也没有要搁的。他站在坡口看了一会儿,看了灶、看了板、看了那截木桩。
檐下有人抬头,看见了他。是零二三,膝上搁着一只旧怀表,正拿手拧。他看了沈砚两眼,没有招呼,低下头接着拧表。拧两下,停一停。
老漆从棚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修了一半的鞋,往界桩这头看了一眼。
他说:下来坐。
沈砚说:不坐,我回。
老漆说:天要黑了。
沈砚说:前后都有灯。
老漆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鞋拎回去,坐到檐下接着缝。一锥进,一锥出,手上不快不慢。檐下的火起来了,铜钉棚口那盏油灯还没点——这会儿天没黑透,油灯要黑透了才点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从界桩跟前转过身,往回走。
他往回走,又走过那一段。这一趟他把这一段走了两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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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是夜里。
他进屋,没有开大灯,把灯捻得暗。他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,一样一样搁在桌上:钥匙两把,麻线朝里,搁在册子边上。兜里空着。这一趟他没有捎东西,没有替谁带话,没有留下名。
他把留存册翻开,翻到头一行。
那一行是他头一回写的那一行:路中,桶一只。水半瓶。石一块。无人认。他往下看,看见新添的那一行——城东旧楼,三楼,屏一面,物业抬来,库房西角。两行隔了几个月,一行在纸上,一行也在纸上。
他想,这一趟的路,要不要记。
照他给自己定的,回来才算一趟;他回来了,这一趟算完。可记下来的是一段什么:两盏灯,中间一段黑,路上有一只桶,桶里半瓶水,瓶口一块石头。这些一样也没有号,一样也不在他手上——路在城外,桶在路旁,石头压着瓶口,他这一趟走过,什么也没有添,什么也没有拿。
他没有把这一段写进册子。摆渡的事,不留记录。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。他只把新添的那一行看了一遍,看那一行底下空着的那一格。
那一格还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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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了一会儿。
他把那一行底下空着的一格看了看。往里要是有谁认下一句,要是上头再发一张单,要是这一面屏也有一个来认的人,那一格就有字了。眼下没有。他把册子合上,搁在桌上,搁在抽屉旁边。
窗台上那只杯子还在老地方,白瓷,口上一道旧裂,杯底那一圈干了的印也在,他没有洗。他把杯子往里挪了挪,挪到窗台上那一块没有落灰的地方。
窗外广场那盏灯亮着,白天也亮,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漏进来一点,落在册子的硬封皮上。
他把灯捻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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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那一段路,这会儿黑着。
出城那盏灯在城的这一头亮着,照着路边一小片;坡上那盏在那一头亮着,也照着路边一小片。中间那十来里,两边是地,地是黑的,路是白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那只桶还在靠土坡的一侧。铁家伙,旧了,桶身上那道凹还在。桶里搁着半瓶水,瓶子立着,靠着桶壁。瓶壁上有一道旧水痕。瓶口上压着一块石头,巴掌阔,压得正。
石头没有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