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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3.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三十七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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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那台机器,搁了整个冬天。
那处地方原先摆着他那张矮桌。矮桌是旧木头的,四条腿有一条约短,桌底下垫一块瓦片。搬屋子那天,他把桌子侧着抬进门,门框上蹭掉一道漆;桌子进了屋,顺墙根一放,门口就空出来一块。空地在台阶上头,两道浅槽压在砖土里,是桌子腿压了二十来年的印。
空地空了一夜。第二天清早开门,当当中搁着一台机器。
黑壳,方的,比鞋盒厚些。壳上没有牌子,也没有号。后头干净,没贴条子,没写一个字。搁得不偏不倚。
他头一天站在那里,没有弯腰。往后天天开门,头一件事就是往那块空地看。机器还在,位置没挪,灰落了一层。他隔几天拿那块旧布把它掸一遍,跟掸架上那三十七台一个样。
他动过一次念头,想把它抱上架——架上都是修好了、等人来取的。可他没抱。架上的位子是给挂了号的机子留的:哪一台是谁的,哪一台哪年送来的,他记得住。门口这台,他说不出是谁的,也说不出来处。没有位子给它,他就没有往上搁。
它也一直没有进过门。冬天下雪,雪落在它壳上,一层白,化了,壳面上一层水印,他拿布擦干。天晴,太阳晒到门口那半天,壳面发烫,他伸手试过一回,就住了手。
掸完他把布搭回架边,回桌边坐。桌上摊着家伙:螺丝刀,镊子,铁皮盒。他摊着,不一定用。他那只手搁在膝上,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背。
巷子里没人问那台机器。
有人从巷口过,往这头看一眼,看见门口搁着台机器,以为是送修的,站着问一句还修不修。他说不修了。那人哦一声,走了。
这条巷子一共十来户。修鞋的搬走了,卖酱的关了门,一户人家的门窗用木板封着,木板上贴着事务一处的封条,纸黄了边,角卷着;另一户搬走了,缝纫机还搁在屋里,窗纸烂尽,只剩木格。如今常住的只剩三四户,都是上了年纪的。冬天一到,巷子里整天听得见风,听不见人。
他不去别处。天亮开门,天黑关门。早饭煮一锅,吃一半,留一半搁在锅里。往常那半,他晚上热一热接着吃;有时候忘了,锅里的饭凉透,他也没有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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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个说是他的,是开春后来的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人,穿灰褂,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卷着。他从巷口进来,走到门口,看见那台机器,脚就停了。
他说:这台是我的。
老殷在桌边坐着。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搁在桌沿。
他说:你说得出它是哪一台。
那人说:黑壳,方的,比鞋盒厚些。
老殷没有说话。他往架下地上看了一眼。
架下地上搁着一台机器,跟他门口那台一个样:黑壳,方的,比鞋盒厚些。那台通着电,响着杂音,沙沙的,像雨。四年前,人是往巷口走的,回头撂下一句「不响了」;那台搁在架下,一直没上架。
那人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。他看了看架下那台,又看了看门口那台。
他说:两台一样。
老殷说:一样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他说:那台也是我的。
老殷说:你说得出哪一台,哪一台就是你的。
那人站在两台中间,看这边,看那边。两台一样高,一样宽,一样黑。他伸手去够门口那台,手在半空停了停,又收回来。
他说:这个壳上没记号。
老殷说:没记号。
那人说:那你怎么分得出哪台是你的。
老殷说:我分不出。你也分不出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往巷口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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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后又来过两个。
一个是收旧货的,推着一辆车,从巷里过。他看见门口那台机器,停下问,这个要不要卖。老殷说,不是我的。收旧货的问,那是谁的。老殷说,没人认。收旧货的看了他一眼,推着车走了。
再一个是巷子那头的后生。他来问一台机器响不响。老殷说不响了,往后也没人修了。后生在门口站了站,弯下腰看那台机器的底。底上干净,没有条子,没有字。后生说,那它搁这儿做什么。老殷说,没人来取。
后生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绕开了那台机器,没碰它。
没有人来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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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来取过一台,是三月里的事。
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挎一只布兜。她进门站在架子前,从头看了一遍。
她说:我爹当年送来一台。
老殷说:哪一年。
她说:记不清了。木壳的,壳上有个字。
老殷往架上指。二层靠里那台是木壳的,壳上刻着一个字,刻得歪,字里进了灰——那个字他没有擦过。他说:是不是这台。
那女人凑近看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像。她又退后一步看,说:又不像。
架上木壳的七八台,都朝外摆着。有的壳上光,有的壳上有刻痕。她一台一台看过去,看到第三层,又回过头看二层。她看了两遍。
她说:我认不出。
老殷说:认不出,就再想。
她说:想也想不出来。他搁下机子那天,我不在。
老殷说:那你挑一台。
她说:挑一台,也认不出哪台是他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布兜在手里拎了两回,走了。
架上的三十七台,位子一格没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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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十七台,也是没有人来取。
架上三层,横档上垫着蓝布,是新换的。三十七台摆在蓝布上,木壳的、塑料壳的、一台铁的,漆掉得差不多。每一台底下压着它自己那处位子,位子一格也没挪过。
他这规矩是自己定的:上架的,都是修好了、等人来取的。哪怕人不来,位子也留着。
那三十七台里,有的留了名。头一年修的时候,他在机子底下贴过小条,条上写送修人的名,写上哪一天取。有的名写在条上,有的是他自己在壳里划了一道。也有几台,什么也没留:人把机子往桌上一搁,说一句修好了我来取,转身就走,连名也没报。这几台跟别的摆在一处,从外头看不出分别。
小条后来有的掉了,有的褪得看不清。他也不再添。上架的就是上架的,等他来取。
开春那阵,他把三十七台又数了一遍。一层一层数,数到第三层,三十七。数完他把架边的鸡毛掸子拿起来,掸了一遍。掸到二层靠里那台木壳的,壳上刻着一个字,刻得歪,字里进了灰,他绕开那个字掸。掸到三层角上那台铁的,壳缝里夹着一张条子,纸黄了,上头的日期是早几年的,他把条子抽出来看了一半,又塞回去,塞得跟原先一样。
这一年,没人来取。
前些年还零星有。有一年冬天,一个老太太来取她儿子的机子,儿子走了,机子留下了。有一年夏天,一个小伙子来取他自己送来的那台,付了钱,抱着就走。再往后,一年下来,门口连一台也没搁过。
这一批三十七台,是一台也没人来取的。
他换过布,点过数,掸过灰。位子留着。人没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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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他把门口那台抱进了屋。
他先蹲下,两只手托住机器的底。蹲下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抱起那台,往里走。抱得不重,机器是轻的,比它看着轻。
进屋他把它搁在架下地上,搁在那台响着的机器旁边。两台并着,一样高,一样黑,一样方。中间隔了一指。
他插上电。
架下地上原先那台响着,沙沙的,像雨。新搁进来这台,不响。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他把插头拔了,等了一会儿,又插上。还是不响。
他把那台的后盖起下来看。里头干净:线圈没霉,磁棒没裂,调谐的绳没断。他拿万用表量了一遍,通的。
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开架下那台的后盖,也是这个样。那台修好了,通了电,全是杂音,一个台也没有。架上那只铁皮盒里最后一只电容,就是那回用掉的。盒里如今空了。
他把后盖扣回去,扣严。
他把手搁在膝上,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的手背。屋里两处声音:一架三十七台,都是静的;架下两台,一台响着,一台不响。
他坐着听了一会儿。
他对那台不响的说了一句话,很短。他说:它跟你,是一个地方来的。
说完他没有再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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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他又开了一次门。
他本想睡了,躺下没睡着,起来把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巷子黑着,风从巷口进来,带着土的味。斜对门那户门窗封着木板,封条的角在风里轻轻动。再过去那家,人搬走了,缝纫机还在屋里,木格子后头黑着。
他往门口那块空地看了一眼。空地空着,两道浅槽还在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门合上,插上闩。
回屋他没有立刻躺下。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听架下那两台机子。一台出着响,一台一点声也没有,并在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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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他开门。
门一开,先是一股凉气进来。他习惯地往门口那块空地上看。空地当中空着。台阶上那两道浅槽还在,槽里落着一点夜里的土。
他在门槛里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头一年那台搁在这儿的那天。那天他站在门槛里,看了很久,没有弯腰。今天门口空了,他反倒站得久些。
他回屋,走到架前,把最上一层那张条子从横档上取下来。
条子小,纸黄了,贴得很平。正面两个字:不响。他把条子翻过来,背面两个字:无台。送修人那一格还是空的,空了这些年,没人来填。
他把条子又贴回去,贴回横档原来的位置,靠近墙角那一头,贴平。
他退后一步看。架上三十七台,蓝布齐整,位子一格没挪,一台不多,一台不少。架下两台并着,中间隔一指;一台响着杂音,一台不响。
他走到门口,在门槛里站住。
地上那两道浅槽里,落着夜里的土,一道深一点,一道浅一点。他弯下腰去。
他伸手,把那两道槽里的土抹平了。土干,抹过去,槽还在,浅了些。他又抹了一遍。抹完他直起腰。
门口那处,比先前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