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244. 第二百四十四章 摆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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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阵子,发放点台边上搁着一只粗碗。
碗是陶的,碗沿缺了一块,底上有一道裂纹,里头是干黄的粥渍。它搁在台边有些时候了。谁也说不清是谁搁下的,也没人收。方姐每回擦台子,把它挪一挪,照旧搁回原处。
那天沈砚去发放点领东西。他领的是一包纸、一支笔、一包盐。架子上的空档还在——二十七份里少了的那两格,用粉笔划着,没填。
方姐把他那份推到台前,又看了看那只碗。
她说:你往西走不走。
沈砚说:不一定。
方姐说:你要去,把这碗捎过去。
沈砚说:谁的。
方姐说:不知道。搁了两个月了。有人从西边带回来的,忘了带走。搁我这儿,我擦台子老得挪它。挪一回,它在这儿多待一天。
沈砚把碗拿起来,翻过来看碗底。碗底没有字,没有戳。碗身糙,像是手拉的,不匀。他掂了掂,不重,空的。碗底那圈干了的粥渍,发黄,边上翘起来一点。
他说:我捎。
方姐说:捎到了,别留话。
沈砚说:为什么。
方姐说:他们都是这么办的。搁下就走。留了话,就成了个事。
沈砚把碗搁回台边。他没有立刻拿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只碗。碗沿缺的那一块,缺在朝外那边。
他想起这只碗是怎么来的。它不是公家发下来的——公家发的是灰布兜,是碗是盆,按户号发,不签字。这只是陶的,手拉的,缺一块,带着粥渍。这样的碗,城里不发。这样的碗,他见过一个地方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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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把碗裹在一块旧布里,揣进布兜。
是单日,两天一趟的车。他起得早,去了车站。
车是那辆跑西线的,车斗敞开,车帮上搭着一截草绳。司机姓焦,早些年跑东线,如今跑西线。焦师傅看见他,说:进城还是出城。
沈砚说:出城。到石塘畈东头。
焦师傅说:东头岔口。
沈砚说:对。
焦师傅说:上车吧。捎你。
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一个抱娃的女人,一个拎折叠凳的后生,一个半老的妇人抱着一捆布。他靠着车帮坐下,布兜搁在腿上,一只手按着。
开车以前,他想起一件事。
早些年他做过摆渡。摆渡有名有单:一张单子,几行字,一个名字,一个日子,送人最后一程。后来单子没了,摆渡也停了。这几年他做过几件事——去码头东头取回一张白纸,去岔口站半顿饭,去那间关着的房门口站着,都是在路上走一趟,站一站,什么也没留。那些事没有单子,没有名,也没有谁派。
今天这件事,头一件不是人的。他要送的是一只碗。
他想,早年的单子,是屏上发下来的,谁去,去多久,写在一行里。如今没有单子。这一趟车,是他自己要坐的;这只碗,是别人递到他手上的;捎过去,也没人记。做完了,屏上不会多一行,册上不会多一格。
他没有给这件事起名字。摆渡是送人的。今天送的是一只碗。送的东西不同,手是同一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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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走新路,水泥的,平。
先是城边的菜地,矮墙一段一段;再往前是田埂,稻子割了,留着茬;再往前是坡,坡上的草黄了。车过罗大爷家村口,那边的旧仓房里有人读书,窗里的声音一句一句传出来,念的是「这一句是别人说的。这一句是你说的」。有个娃从仓房里跑出来,站在路边看车,是石头。车没有停,石头也没有喊。
再往前,路两旁没什么房子了。风从车斗里穿过去,把抱娃女人怀里那块布掀起一角,她伸手按住。界桩一块一块退过去,灰白,冷。水泥路到头了,截在石塘畈东头那根界桩跟前;再往前是土。
他坐在车斗里,看那截水泥路。路修到这儿就停了,停得整齐,像用刀切的。水泥的那一头,齐;土的那一头,散。两头接在一处,中间没有个过渡。
车到那儿停下。四十分钟。他算过。从前一个半钟头,路修通以后,两头当天可来回。
人下车,各走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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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桩跟前,坡下就是岔口。
路口立着一块平板,板高到胸。板上两个炭字:铜钉。字底下画一个箭头,指向坡下。牌子是零二三立的。
他下坡。
棚四间。坡后砍的杂木,塑料布苫顶,石头压角。棚口挂着一块板,三栏:火、水、带。火那一栏写着两个字,水那一栏写着两个字,带那一栏空着——今天没有车。板顶两个炭字「铜钉」,被人描过几回,笔画粗了好几圈。
棚里缝纫机响着,一下一下,脚踩得匀,是柳嫂。檐下坐着两个娃,一个拿树枝在地上画圈,一个看着他画。老漆坐在檐角修一只鞋,锥子扎进去,两下拔出来。
坡上那个泉眼,水从石头缝里出来,积成一小池。泉眼边立着一截小木桩,齐膝,顶上有一道槽,卡着一枚旧铜钉,铜色,旧的,没锈。没人认是谁立的。他站着看了两眼,没有走近。
灶在棚角。一个女人在灶边,一人一勺地打饭。是钱桂芬。她打一勺,搁在伸过来的碗上,再打下一个。灶边的石头上一摞碗,碗沿都缺,缺的地方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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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灶边。
钱桂芬端着一只碗出来,看见他,没有认出来,也没有问。她把碗搁在灶边的石头上。
沈砚从布兜里把那只碗拿出来,裹着的旧布解开。
他把碗搁在灶边。
钱桂芬看了看那只碗。她伸手,把它拿起来,翻过来看碗底,又搁下。
她说:这儿的碗。
沈砚说:发放点让捎的。
钱桂芬说:哪个发放点。
沈砚说:城里的。
钱桂芬没再问。她把碗搁在灶边那一摞碗上头,跟别的碗并着。那一摞碗,碗沿都缺,缺的地方不一样,缺在哪一边也不一样。
沈砚站在灶边,什么也没说。他没有留话,没有留名,也没有搁下别的东西。站了一顿,他转身。
钱桂芬在背后说了一句:路远。
沈砚说:不远。四十分钟。
钱桂芬说:那也远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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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坡上走了一段,没有立刻去等车。
坡后头晾着几件小衣裳,小得很,风一吹贴在竹竿上。棚后头新开的那半垄种蒜,苗刚出来,土是湿的。地头的木牌上画着三道杠,管的是三样菜。
泉眼边那截小木桩,他又看了一回。桩是旧木,槽里卡着那枚铜钉,钉头朝上。桩埋得不深,一推会晃;可它立了这些年,没人认,也没人拔。
他绕过棚角。檐下那两个娃还在,一个画圈,一个看。画圈的那个画了一地,一圈套一圈。看圈的那个抬起头,看了沈砚一眼,又低下去。
零二三坐在棚口一张矮凳上,膝上搁着一只怀表。他把表翻过来,背着光拨两下,停一停,再拨。表不走。
沈砚从旁边过。零二三抬起头。
他说:坐车来的。
沈砚说:坐车来的。
零二三说:城里来的。
沈砚说:城里。
零二三把表搁在膝上。
他说:头一趟车,头一个下来的是我。那天路口还没牌子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坡上那块牌子,没有看沈砚。他没有问沈砚是谁,也没有问他来做什么。他低下头,接着拨那只表,拨两下,停一停。
沈砚没有问那只表是谁的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往路口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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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车要等。他在界桩边站了半顿饭。
桩上贴着一张纸,是火班。纸上写着今日谁看火、明日谁看火,误了的人下回补倍。那张纸的角用饭粒粘着,风没揭动它。
他往坡下看了一眼。棚口那块板还在,三栏。灶边那摞碗上头,多了一只——就是从城里捎回来的那一只。它跟别的碗并着,缺的那一块朝里,朝外看不见。
车来,他上车,靠着车帮坐下。布兜空了,搁在腿上。
车开动的时候,他想起早年的摆渡。
赵长庚,七十四,交了一辈子的东西,交了二十七项,得一个编号。那张单子上写的是陪同完成个人档案交接,预计六小时。他们坐公交去城西,四十分钟。赵长庚在车上跟他说过一句:摆渡人好,送人过河,不跟着上岸。又说,你别上岸,你上岸了,下一个就没人送了。最后还添了一句:但你自己也得有地方去。
还有罗雨。还有叶春和,六十一,开公交二十八年,自愿走的头一个。三张单子,三个名字,三个日子。
那年他是把人送过界。今天他送的是一只碗。
同一只手。头一回,那只手把赵长庚的塑料袋按在膝上,不让它滑下去;这一回,那只手把一只碗从布兜里掏出来,搁在灶边。
两件事,一件送人,一件送碗。送的都是要过界的东西。他都在这一头,没有上岸。
车到城门口时,天擦黑。广场那盏灯亮着,白天也亮着,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漏出来。他从灯下过去,没有停。灯下老周的水摊摆着,砖沿上坐着人,远远的,谁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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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到家,开了灯。布兜还挎在肩上。他把兜口解开,一样一样往外掏。
一包纸。一支笔。一包盐,还没拆。钱包。
兜底还有东西。他摸了摸,掏出来。
一小捆葱。根上带土,叶还青着。
他不记得是谁搁进去的。
他站在灶边想了一会儿。在灶边站的那一阵,兜是挎在肩上的。他记得钱桂芬回身去添水;檐下一个娃从他身后过去,蹭了他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也没有看清那个娃的脸。铜钉那边,娃有好几个——本地的,邓家的,还有跟着车来的。
他把那捆葱搁在案上。葱根上的土掉下来,落在案板上,一小撮。
他没有把那一小撮土扫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