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233. 第二百三十三章 第二格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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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中旬过后,卫东来了。
他年轻,原先是装配工,住平安里。那年葛师傅定下姓那一栏的规矩,去他家说过一回。他当时说,先空着吧,我下回想想。说完他盯着屏上跳的一串数,又看了一眼册子,最后没写。
这回他自己走进门房,站在柜子前,没绕弯。
他说:我下回想了想。
葛师傅从柜子下层把名册抽出来,硬皮,封皮一角钉着一小块牛皮纸。他翻到卫东那一户,把那一行摊开。
那一行的号是事务一处给的,名是他爹娘喊的,号加名,两节。姓那一栏空着,一格白纸,跟册子上上百格一样白。
葛师傅把笔搁在册子边上。他说:这栏,你写得出,就自己写。
卫东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。他先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,像那年刘豆豆做的那样。然后他拿起笔,拿得比刘豆豆稳些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落下去,写了一个卫。
字不抖,横平竖直,看得清是卫。
写完他把笔放下,退了半步,没问对不对。葛师傅没说对不对。他说:写上就是你的。这话他那年对刘豆豆也说过。
卫东没在门房多站。他转身出去,走上平安里的路。屏在街口立着,白着,滚着天气一行,别的行都退了。他没看屏,低头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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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上,姓那一栏落了第二个字。
葛师傅把册子合上,又翻开。先翻到零七二那一页,刘豆豆写的那个刘,墨新,横不平,竖不够长,可看得清。再翻到卫东那一户,新添的卫,笔锋比刘豆豆的硬,是年轻人的手。
一百三十三户,姓栏里落了字的,两格。
他想起栏头那行自己写的字:姓,从本人。写得出,填。写不出,空。册不代填。那行字写在栏线外头,斜着,挤。如今两格字,都是本人写的,没一格是他替的。
他把册子摊着,看了很久。早年这栏是合写的,后来合写也合不拢,就留白了。留白之后谁也没来问过。如今有人来问,有人自己写。他没替谁填过一格。
小苗在窗边,把登记本翻开背面,记了一行:三月,姓栏,又添一字。写完她合上本子,抱在怀里。她那本登记本上,前头记过零七二那一格,两行字挨着,中间空着一行。
窗外那盏灯白着,从广场那头照进来一点,落在册子的页上。两格字在光里,一个抖,一个稳,都是人名前头那一个字。
葛师傅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倒水。他的缸子是白瓷的,缸口有一道旧纹。倒了水,他又坐回柜子前,把册子翻到末页看了看。末页那一行还写着:出行另册,不并入合计,详见柜下无封本。字是他早年写的,墨色比新字淡。
他合上册子,先没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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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东回到家,坐在桌前。
桌上那块屏还亮着,屏上是一格一格的栏,栏里是数,没有姓也没有名。他早年做装配工,手上是扳手和图纸,图纸上零件都有编号,没有姓。后来进了平安里,屏上给他的也是一串数,号加名,两节,姓那一栏从头空到尾。
他想起葛师傅头一回来时说的那句,在册子上,不在屏上。当时他盯着屏,问那这栏在哪儿,葛师傅说在册子上。如今他在册子上写了,屏上还是一串数,没多一个字。
他把那个卫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字是竖是横,他写得稳,不抖。
晚上他把门牌取下来擦。门牌是铁的,三节数字,没路名没巷名。他擦到背面,背面干净,什么也没压。他看了一眼,又挂回去,钉子照旧从小孔里进去。
刘豆豆那户离他不远。那天夜里,刘豆豆也把门牌取下来看了一眼。牌背面压着一张纸角,纸上是刘豆豆三个字,墨淡了,边角起了毛。他拿铅笔把那个刘又描了一遍,描完把牌挂回去。牌子比别家凸出一线。
两家门牌都挂着,正面朝外,三节数字,横平竖直,钉得正。谁从巷子里过,看不出哪一块后头压着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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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没有封面的旧登记本,逢单日跟着车去铜钉。
小崔跑这条线,两天一趟。走人的事,一半在城里窗口报,一半在坡下报。有人进城报,他就翻本子;有人在铜钉报,他也翻本子。本子软皮,封皮不写字,里头一页一页,名皆未划。它跟城里柜子下层那本名册,是一对。
这天到了坡下,他把东西卸在棚口。棚口那块炭字板写着「铜钉」加一个箭头,箭头指着坡下。板上照旧三栏:火,水,带。今日火那一栏写的是老漆,水那一栏两个名,带那一栏写着小陆带来的布与盐。
坡上泉眼边立着那截小木桩,齐膝高,顶上刻一道槽,槽里卡着那枚旧铜钉。钉是旧的,一直没锈。桩底下垒了半圈石头,是后来挡泥的。
棚后开出两垄葱、一垄蒜、一垄豆角,地头木牌上画着几道杠。鸡窝在坡下,碎砖垒的,两只鸡。红布竿插在棚后那根细竹竿上,风一吹,红布动。
钱桂芬在棚后灶边忙。灶是土垒的,一口锅,一人一勺,管饭。她那本小本子塞在灶边木箱底下,记谁在谁不在,谁也没要看过。柳嫂在公用棚里踩缝纫机,脚没停。老漆在檐下修鞋,锥子攥在手里。
小崔把本子摊在棚口的矮板上。
他翻到姓那一栏。头一个落姓的,是腊月里来的一个男人,在名前头自己添了一个甘。他说他娘姓甘,说他爹记不清了。那一个甘字歪着,第二笔出了格,压到底下的横线上。葛师傅在他旁边添过三个小字:从本人。
这回,甘字底下,又落了一个姓。
写的是柳。
柳嫂写的。她是缝纫机那一位,从安和街过来,早年间在街上踩机器,缝别人家的衣,也缝自己家的。她会写自己的姓,笔是从前记账剩下的那支,尖磨圆了。她来铜钉那年冬天,报名只写了名,没写姓。那阵子她只想先安顿下来,缝纫机摆在棚口,机器比姓要紧。
这回她踩完一段线,把机器停下,走过来。她拿起笔,在名前头添了一个柳。写完把笔放下,没说话。
柳字写得圆,笔画比甘字粗些,是常拿针的手,下笔重,收笔也重,字稳。
小崔把那一页看了一遍。柳字底下,甘字还在,两个姓并着,都是本人写的。他想起城里册子上那两个姓,一个刘,一个卫,也是本人写的。两本册子,一头在城里,一头在坡下,姓的落法一样——本人写得出,本人写;写不出,就空着。
他想了一会儿,在本子上柳字旁边,也添了三个小字:从本人。那三个字是名册上栏头有的,他照着抄过来。
柳嫂站在旁边看他抄完,说了一句:这地方也认姓。
小崔说:认。写得出就认。
柳嫂嗯了一声,回机器那边去了。缝纫机响起来,脚没停。
小崔在棚口站了站。板上的炭字被风蹭掉一点边,他伸手把板扶正。坡下鸡窝里那两只鸡刨着土,棚后红布竿上的红布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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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崔回城,把这事跟葛师傅说。
葛师傅把柜子下层那本软皮的旧登记本抽出来,翻到铜钉来的那些行。头一个甘,底下新添的柳,都在。他又翻到城里那本附录的抄件,卫东那个卫,也在。两本册子上,各添了一笔,笔笔都不是他替人写的。
他想起早年栏头那句,姓,从本人。这话他先写在名册的姓栏上,后来抄到这本没有封面的登记本上。如今两本上的姓,都是照这话来的——本人写得出,本人写;写不出,就空着。他没替谁填过。
他把软皮本合上,跟硬皮的那本并排摆着,角对角。两本封皮角上各钉着一小块同色牛皮纸,不写字,作一对。硬皮那本的角是早年间钉的,软皮那本的角是后来补的,纸一样,色一样,钉的位置也对齐。
他伸手,把两本的封皮角又捋了一遍。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翘,他用拇指压平,压了左边那本,又压右边那本。两块的边都服帖了,贴在封皮上,不翘,不皱。
捋完他把手收回来。两本册子并着,一本在册,一本走的,中间空一掌宽,跟早年一样。姓栏里,一本两个字,一本两个字,都不是他写的。
封皮角是那年定的。那年上头来要一格总数,两本册子合不上,几个人在柜前各说一句——费师傅要数,何文芳要规范,他护着那不写字的意思,毕干部要说法,小崔说回来的人没处落。说来说去,定下不并。他不并,可两本得有个记认,就各钉一块同色牛皮纸封皮角,作一对,不写字。
剪那块纸的时候,他记得是从一大张牛皮纸上裁的。纸摊开,有一尺来宽。他随手挑了一处,剪成两个三角,一个钉在硬皮本上,一个钉在软皮本上。剩的半张纸,后来不知搁到哪儿去了。
那天夜里,他把两本册子并着放。灯从广场那头照进来,落在柜门上,是一块白。
他本来要合上柜门。手伸过去,又停下。
两本册子并着,两块的封皮角对着。硬皮本那块的边,跟软皮本那块的边,挨在一处。他凑近看。两块牛皮纸的纹路,连在一处——细的那几道纹,从左那块走进右那块,宽窄一样,走向一样,像一张纸上的一道纹,被人从当中剪开,一半钉在左,一半钉在右。
他把两块角并得更紧些,那道纹还是连着。他松手,两块角分开来,一道纹断成两截;再并上,又连成一整道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那年剪这块纸,他没看出来。裁的时候是随手一剪,两块三角落下来,他挑哪块钉哪本,也没多想。钉了几年,两块角在一块儿并过多少回,他没看出过。今天灯正落在上头,他看出来了。
他把两块角对着,看了很久。纹是细的,不凑近看不出来。上头剩下的那半张纸,早不知搁哪儿去了。
他把两本册子合上,角对角,放回柜子下层。柜门关上,铁扣碰着柜板,响了一声,很轻。
他没有把柜门再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