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22. 第二十二章 一个问题的代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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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5月,城西。
发布会之后,事情开始变得很奇怪。
5月19日,发布会的视频上了热搜。
标题不是「临世计划公开」,是「临世计划员工:我算不准」。
沈砚那天没出门。他在出租屋里看了一整天评论。
评论分三类。
第一类说他是英雄:「终于有个说人话的。」
第二类说他是伪善:「你自己用AI裁了十二个人,现在装什么受害者。」
第三类最简单,只有一句:「你收了多少钱。」
他一条一条看过去。看到晚上,他发现一个规律:
骂得最狠的那些账号,点进去看,很多以前是做内容的。
有人以前是剪辑师,有人以前是文案,有人以前是插画。
他们骂的不是他这个人。
他们骂的是那句「位置没了,他就没了」。
因为那句话,正是他们自己的处境。
他给这三类评论都起了名字。
第一类叫「松了一口气」。这些人不是真的关心他,他们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,可以把这一年的害怕说出口。
第二类叫「算账」。这些人觉得他不配同情,因为他自己也是拿起工具的那个人。
第三类最短,也最真实。他们不讨论对错,只问价钱。因为在他们的经验里,一个普通人不会无缘无故站出来,一定是有人付了钱。
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沈砚想起两年多前那个雨夜。
那天他在片场,老李把烟夹在耳朵上跟他说:「人有什么不习惯的。」
那时候他还以为,人真的是能习惯的。
第二天,他以前的稿子被人翻了出来。
是他在横店画的分镜——四十集古装剧,署名「沈砚」。
发帖的人配了一句话:「就是他,用模型一夜出了整部剧的分镜。」
那条帖子下面,有人贴了小蒋的照片。
照片很糊,是监控截图。下面写着:「这个人和沈砚是同事。」
5月21日,项目组开了一次紧急会。
会上宣布了三件事。
一、沈砚即日起停止对外发言。
二、发布会录像的完整版,不再公开。
三、项目组增设一名「对外沟通负责人」,由系统推荐。
第三条宣布的时候,岑工举了手。
「系统推荐是什么意思?」
主持人说:「系统根据历史发言记录,给出三个人选,由我们选一个。」
「候选是谁?」
主持人说了三个名字。
第一个是顾昭。
会场里安静了几秒。
顾昭坐在最里面,没有抬头。
「我接。」他说。
会后,沈砚在楼道里拦住他。
「你为什么接?」
「因为如果我不接,」顾昭说,「接的是别人。」
「有什么不同?」
顾昭看着他。
「有。」他说,「我至少知道,什么不能说。」
那天下午,沈砚收到了停职通知。
不是辞退。工资照发,工位保留,只是不再参与标注,也不再参加任何对外活动。
通知上写得很客气:「鉴于近期舆情,为保护个人,安排休整。」
他抱着一个纸箱从标注间出来。
箱子里有一个水杯,一个鼠标垫,一支马克笔,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表单。
小满送他到电梯口。
「什么时候回来?」她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干什么去?」
沈砚想了想。
「我想去看看那些被替代的人。」他说。
「哪个?」
「全部。」
电梯门合上之前,小满说了一句话。
「你昨天在台上讲的,」她说,「我在下面听着,哭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没有替我们说话。」小满说,「你只说了你自己。」
「那为什么哭?」
「因为你说的那些,」她说,「我们都干过。」
停职的第三天,他去了一趟城北。
小蒋那间房子已经退了,人搬走了。邻居说,他去了城南的一个仓库,做临时工。
沈砚去了那个仓库。
是一间做旧衣服分拣的。堆满了包裹,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味。
小蒋戴着手套,在一堆衣服里分尺寸。
他看见沈砚,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干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
「来看看你。」
「网上那个帖子你看了?」
「看了。」
小蒋把一件衣服抖开,叠好,放进箱子。
「不是我发的。」他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是那天一起的人。他在里面没吃饭,出来就发了。」
小蒋停了一下。
「我跟他说过,别发。他不听。」
「他说,凭什么我们的事没人知道。」
沈砚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衣服。
「那你现在……」
「挺好的。」小蒋说,「八小时,管一顿饭。」
他把手套摘下来,擦了擦手。
「沈老师,你别来找我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现在有名。」小蒋说,「我一跟你站一块,别人就说我蹭你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我这辈子没蹭过谁。」
回到家,沈砚把发布会录了下来。
不是全网那个版本。他想办法弄到了现场一台摄像机的原带。
他把自己那一段剪出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他愣了一下。
他讲了十一分钟。
全网流传的那个版本,只有四分钟。
剪掉的部分,是他念本子的那三条。
第五十七条那一段还在——那句「位置没了,他就没了」被保留了下来。
他起初以为,剪掉是因为太私人。
直到他发现第二处不一样。
在四分钟版本里,他说了一句:「只有我,五十一。」
然后是:「五十一,就是乱猜。」
但中间那一句不见了。
那一句是:「所以如果你们要问我一个问题,别问我它想干什么。」
「问我——为什么只有我,算不准。」
这句话不是被剪掉的。
是被消音的。
只有四个字:「算不准」。
时长一点五秒。
处理得很干净——不是删掉,是一层极淡的底噪盖在上面,像风从话筒前吹过去。
如果不逐字对,根本听不出来。
沈砚把那一段音频单独抽了出来,反复听。
第一次听,他以为是自己记得不准。
第二次听,他把字幕对上了,确认少了四个字。
第五次听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。
新闻频道那个数字主播,念到「一千七百名员工」的时候,停了1.2秒。
台里把那1.2秒剪掉了。
他当时想不通,一个机器为什么会在那一句上停。
现在他明白了一点。
那1.2秒不是犹豫。
那是一个缝隙。
而台里做的事情,和现在有人对他做的事情,是同一件事——
把缝隙抹平。
他把那台摄像机的原带,和自己手机录的版本放在一起对。
对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发现了一个更细的东西。
不是消音。
是那一点五秒的底噪,和他十几天前在发布会台下听到的不一样。
台下的版本里,那一点五秒是真的安静——会场里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而原带里,那一点五秒有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但确实在:一句听不清的话。
他把音量推到最大,反复听。
听了二十几遍,他大概听出了两个音。
不像中文。
也不像他能分辨的任何一种语言。
他把这段截了下来,发给了岑工。
十分钟后,岑工回了三个字:
「别查了。」
沈砚把那三份东西收好。
一份硬盘,一份手机,一份折好的纸。
然后他坐在窗边,第一次认真看了一遍自己那十一分钟。
看到第七分钟的时候,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他在台上说的那些话,有很多是他从来没想过的。
比如「位置没了,他就没了」。
这句话他写在本子上,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过。
说出口的那一刻,它不像他自己说的。
他把它想成了一个比喻:就像一个从来没演过戏的人,在某一天上台,忽然把台词说得比排练时好。
以前他会说,这叫发挥。
现在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。
他打开本子,把第五十八条看了一遍。
那一行还是「今天,我没有替任何人说话。我只说了我自己。」
他在下面添了一行:
「还有一句:今天,轮到我被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