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179. 第一百七十九章 前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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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五日,天黑得晚。
西北那边,日头落到街尽头那片土坡后头,天还亮着一阵。街上没有人。
小苗是六月二日到的。她坐了三天车,住进东头第三栋。那一栋门窗都好,屋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凳,是给来的人留的。她把包搁在桌上,没打开。
那天晚上她走到东头去。
东头第一栋在街的最里头。门关着,窗子里透着光。
屋里那盏灯亮着。灯在顶棚上,光是黄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门口那半尺沙上。窗台是空的。门口是空的。地上那道扫痕还停在门前半尺的地方。
她站在街上,隔着十来步,看了有一阵。
窗子里头她看得见一点。屋里没摆什么,一张桌,一把凳,靠墙摆着。桌上搁着一只缸——边上有缺口的那只,是她的。缸空了,搁在桌子当中,缺口朝着门的方向。
那栋房子是一排里最普通的一栋,跟别的一模一样:一样的门,一样的窗,一样的坡顶。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两处。一处是门边那块牌子——别家的牌子都旧了,她这块是新的,上头刻着四个零,分三节。另一处是门楣。
门楣正中钉着一块木。木头没上漆,颜色是深褐的,像是从旧梁上锯下来的。木头上没有字,没有画,什么都没有。钉子是两枚,钉得正,钉帽平。
二零三六年秋天,小陆头一趟来,门口就有一块这样的木。后来那块木不见了,又来过一块新的。二月里,它被钉到了门楣上。
二零三六年十月,那只缸是她叫小陆搁的。搁的时候她自己没来。后来那缸在那儿搁了两年多,她也一直没来看。今年二月她来过一回,站在门口,也没进去。这是第三回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只缸。白瓷的,新的,边上是齐的,没有缺口——原先那只已经进了屋,这一只她是在城里买的。
她拿着缸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
她想起门口那条规矩:不留名、不写话、不搁大的。她这缸算小的。
站了一会儿,她把缸放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她想,天亮了再说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七八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。窗子里的光没动。
走到半条街,她碰见小陆的车。小陆是傍晚到的,货卸完了,车停在广场东边。他从车里下来,站在灯柱边上抽烟。
小苗问他:你今夜走不走。 小陆说:明早走。
小苗说:那你今晚住哪儿。
小陆说:车里。
他抬手指了指东头,说:那边灯亮着,我一抬眼就看得见。
两个人没再多说。小苗回第三栋去了。小陆在车里躺下,把座椅放倒,窗子留了一条缝。
这一夜,城里各处是这样的。
广场上,小崔九点多去了一趟。他自己也说不清去干什么。他在场子里走了两趟,从南到北数了一遍,数出一百零四步;前几天量的是一百零几步,他记不清是哪一个数了。
他在场子中央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北边那面屏。屏上照旧是天气,天气底下那一行小字还在:六月六日,晴。
风不大。他把领子竖起来,往回走了。
广场东边的道口上,白天停过三辆车,是去西北的,初二早上就走了。地上还剩几道车辙印,被沙盖了一半。
小崔在道口站了一阵。他蹲下去看了看地上那几道辙印,用手在印边上按了按,硬了。看完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广场东,车已行,印三。
风过来,把沙往辙印上推。他走的时候,那几道印又浅了一点。
平安里,段桂兰半夜醒了一回。
她是给渴醒的。她喝了半碗凉水,顺手把门后那一道画了。往常她都是白天画,这天她半夜画的。
画完她站在门里听。外头没什么声音,只有风吹过围墙的响。她听了听,回屋睡了。
老陈那一天早睡。他睡前把枣木尺从腰后抽出来,搁在床头,翻了个面——尺背朝上,十四道刻痕朝上。他躺下就睡实了。
老佟也早睡。他睡前把灶门掩上,留了一条缝,火在里头压着,能烧到天亮。他没定闹钟,也不用人叫。
方文英把明天要摆的衣服一件件叠好,压在摊板底下。她睡的时候,外头巷子里最后一声车轱辘响过了。她睡得很沉。
刘豆豆睡得晚。他在床上躺着,问刘伯年:爷爷,明天什么日子。刘伯年说:明天是明天。刘豆豆哦了一声,翻过去,一会儿就睡了。
小满没睡。他坐在灯底下,把本子摊开,在本子上画正字。一个正字是一天。他从五月二十画到六月五日,画了三个正字,多出两个笔画。
画完他又数了一遍日子。数到第三遍数清了,十六天。他把这个数写在正字底下,圈上。
何文芳那一夜起来过一回。
她起来是去浇草。那盆草本来该早上浇,她那天夜里醒着,想着就起来了,接了半缸水,端着往窗台走。走到半路她停住,觉得夜里浇不合适,又把水端回去,倒进缸里。
回到床边,她把本子摊开,在当天那一行底下添了四个字:草未浇。
写完她就睡了。
卫东那一夜没出门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阵,把明天要穿的衣裳搭在椅背上,把袋里的扳手拿出来搁在桌上,看了看,又放回袋里。他躺下的时候,外头有一辆车从巷口过,声音走远了。
他想过要不要去。想的是到了那边说什么。他想不出话,就睡了。
上河村那边,那一夜跟平常一样。
罗大爷天黑前到屋后去了一趟。他没带灯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坟头的草堆,用脚把边上松了的土踩实。回来吃饭,吃完睡了。
郑先生在旧仓房批娃们写的字。他批到石头那一页,看见「问」字写了满满一页,最后一行的字歪着,看得出写累了。他在那一页角上画了个小圈,没写字。
老殷那一夜关铺子关得早。他把那半扇门合上,插好门栓,把架子上最上头压着纸的那台收音机转了个方向,让它的正面朝外。然后他睡了。
睡前他想起一句话。这话是他自己几年以前说的,跟谁说过的他记不清了:人交出去的不只是权,怎么交权,也被人学走了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往本子上写。
葛师傅那一夜也起过一回。
他起来,开抽屉,把名册端出来。他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的亮,翻到它那一行。
编号栏是空的。那一个格子里什么都没有,纸是平的,连铅笔的印子都没有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,推好。他没有动笔。
到了后半夜,还有两个人没睡。
顾昭在办公室。灯没开,只有屏的一点亮。他拉开抽屉,把里头那五封信摸出来,一封一封数过去,数完放回去。
抽屉里别的东西他没有翻。他把手搁在抽屉沿上,坐了一阵。后来他起身,把窗子开了半扇。外头天还是黑的,树叶子不响。
他没有写第六封信。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,面朝窗子坐着。
坐了一阵,他把抽屉再拉开一次,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。纸不大,折了四折,边角软了。是沈砚那张,上头就三个字:零九四。
他把纸拿在手里,没有展开。看了一会儿,放回原处,压在那一摞最底下,把抽屉推上。
老周那一夜睡得也不早。
他把摊子收回家,把桶刷了,碗一只只码好,木箱盖上,绳子捆上。捆完他把桶搁在门后,看了看,又把桶提起来,搁到门口去。
搁到门口他又提回来。
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。他把桶搁回门后,洗了脚,上床睡了。夜里他翻了两回身。
沈砚在标注间。
他那本子摊在桌上,翻到新的一页。笔搁在纸边上,盖着笔帽。
他没写。
他伸手把本子往回翻。翻到很前面,二零三一年那一页。那页上是五个字,字迹比现在硬:不确定项。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。
再往后,一页一页都是字。一年一年地密,密到最近这几个月,一片空白。
他把本子翻回原处,合上,扣上搭扣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空着的那一格,是他自己留出来的。
然后他坐着,听院子里的声音,一直坐到天有点要亮的意思。
院里那棵树上有只鸟,天没亮就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他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开门的响,随后是扫地。他看了看表,四点五十。
他把灯关了,坐在黑里,等天亮。
夜里两点多,东头那边,小陆醒了一回。
车门开着一条缝,风进来。他探起身,往街那头看了一眼。
东头那盏灯还亮着。整条街就那一个窗子是亮的,光落在地上,黄的一块。
他躺回去,接着睡。
东头第三栋里,小苗也没睡实。她翻了几回身。有一回她起来,坐到桌边上,把那只白瓷缸从包里拿出来,搁在桌上,看了半天,又收回去。
快到天亮的时候——天还没亮,东边那片天刚有一点灰——东头那盏灯灭了。
它从前灭过一回。那一回灭了一分钟,就又亮了。
这一回,它灭着,没有亮。
小陆睡得浅,那一下他睁了眼。他坐起来,披上衣裳下了车,往东头走。街上空着,他走得不快。走到半条街,天在灰里又亮了一点,路边的石子能看出样子来了。
那条街上,只有那一个窗子,是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