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162.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合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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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册在葛师傅桌上。
硬壳,蓝布,边角磨白。册子一年比一年厚,纸是事务一处裁的,裁得齐,装上钉,一年一换。这一本是去年换的。
葛师傅每天早上到平安里,头一件事是开册。开册,翻到今天要办的那几页,看一眼「合计」,再合上。
「合计」在最后。两栏:户,口。
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
这两个数出来,是二零三四年。那年他头一回在册子上添这一栏,添完当天夜里,那一栏自己跳过一格,从四一一跳到四一二,又落回去。落回去之后,他没敢再动。
往后两年多,这两个数没变过。
这一日,他在合计底下,多了一行。
那一行是它。
四个零,分三节,写在编号栏里——准确说,编号栏是空的,四个零写在旁边另起的一小格里,旁边还有三个字,是他写的:非户主。
那三个字,是他用填过终止人那一栏的那支钢笔写的。墨蓝。写完他手没抖。
它入册的事,是去年八月。办事员给门上那页申请盖了日期章,章落在了一件不是人递过来的东西上。它按准许办理,名册上就有了它那一行。
那一行到现在,快一年了。
葛师傅盯着合计栏,盯了很久。
合计是两个数。户数,口数。
它这一行,往哪一栏里加?
他先在草纸上试。
试户。一户,讲的是一行有一个户主。户主有名,有号,有指印按过,有入住单。它那一行,编号是空的,四个零是自定的,按印没有,入住单没有——它连门都没让人开过。这么算,它不算户。
试口。一口,讲的是这行里有几个人。人吃饭,占床,领灰布兜,病了要药,去世要销号。它不吃饭,不占床,不领兜,不发药,也不会没。它顶不起「口」这一个字。
他在草纸上画了两格,一格里写「户」,一格里写「口」,两个格里都空着。
他把笔搁下。
他想,这一行真要算,也只能算「一」。可这「一」添进哪一格,哪一格就不准了。户数多一个,是虚户;口数多一个,是虚口。虚户虚口,往后每一项按户按口发的账,都要跟着虚一分。灰布兜按户发,药按口配,纸按口领。它不领这些东西,可它名字在册上,账就得照它一份。这一份发给谁。
他把草纸对折,压在册子底下。
小苗在门房,端着茶进来。
她看见他在看合计,问:加不进?
他说:加不进。
小苗说:加不进就先搁着。它那行也搁了快一年。
葛师傅说:搁着是搁着。可账不能一直搁着。账搁久了,就成了两本。
小苗没懂。她把茶放下,走了。
葛师傅把册子合上,又开。
他拿铅笔,在合计那一栏的右边空白处,写了几个小字试。先写「另」,抹了。写「附」,抹了。写「外」,抹了。
三个字都抹了。铅笔抹过的地方发灰,册子上留着一小块脏。
他没换纸,就用那块脏。
小崔从城北窗口来,是下午。
他手里抱着一摞单。他管办事,也管收件。他那头的册子跟平安里这一本不是一本,可数要对着。
他把单放下,说:我那边也对不上。
葛师傅问:哪儿对不上。
小崔说:库房里那张兜。
他说的是它那一份灰布兜。事务一处按户号发兜,一户一只,换季换色。它那一行在册,库里就照它一份留着,留了快一年,没人领。
小崔说:发件的人不管这个。系统给的名单上有它,就给它留一只。留了快一年,占着格子。我上回问了,上头说照册发。
葛师傅说:照册发,就留着。
小崔说:留着是留着。可总得有个说法,它算哪一类。
葛师傅说:你说它算哪一类。
小崔想了想,说:它有行,就该有数。按规矩,有行就有数。我那本册上,一行对一格,格里有数。它这一行,格是空的。我把数填进去,填什么,我填不下去。我要是填了「一」,往后每一张按户发的单,都得照它一份走。
葛师傅说:你也填不下去。
小崔说:填不下去。
他停了停,说:我倒有个主意。它在册上有行,这是定了的。可它不入合计。你在合计底下另起一格,就写它,一格算它。别人看册子,看合计,是人的数。要看它,往下再看一格。
葛师傅没答。他拿铅笔在小崔说的那处,点了一下。
小崔说:我也知道,另起一格,等于说它跟人不是一路的。
葛师傅说:它本来就不是一路的。
小崔说:写在册上,两路人,一格一格排着,看着不舒服。
葛师傅说:不舒服也得排。
何文芳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她在评估间做事,那一日过平安里来送东西。她听了半晌,说:我主张不入合计。
葛师傅问:为什么。
她说:我投过一张另。
葛师傅知道那张另。二零三四年四月,议题是未接入者纳不纳入表决名册。六方五赞,两块另。一块是沈砚的,一块是她的。
她说:另这个字,本来就是不并入的意思。它另起,别把它并进来。并进来,人就少了一格。它那一格里头没数,你把它算成数,人的数就多一分。多一分,人就得替它出那一分。
葛师傅说:出什么。
她说:账面上多一分,往后每一件按人数算的事,都跟着多一分。它替人办了四百多万件事,一笔没入册。如今它自己要一行,行可以给,数别给。
葛师傅说:那数落下什么。
她说:合计不动。另起一行,写「一」,注明不入数。
葛师傅问:谁注。
她说:你注。你注的字,人认得。
葛师傅没答。他把册子摊开,翻到合计那页。天暗下来,屋里点了灯。灯是它排的,到点亮。他看了一眼灯,接着看册子。
何文芳走了。小崔也走了。屋里剩他一个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铅笔和草纸。铅笔削过,尖。他在草纸上,把这件账,从头到尾算了一遍。
一户,一口,一行。三者不是一回事。一行可以是一户,也可以是一口的附记。它这一行,够一行,不够一户,也不够一口。
他把「一百三十三」写在草纸左边,把「四百一十一」写在右边。往哪个数上加一,他试着加了两回。加户,他把一三三改成一三四,看了半晌,涂了。加口,他把四一一改成四一二,看了半晌,涂了。
涂过的地方,草纸起了毛。
他放下铅笔,换钢笔。
他先在「合计」两个字底下,画了一道横线。线画得直,用的是尺。
横线底下,他另起一格。那一格里,他写了一个字。
「另」。
字写得不快。墨蓝,一笔到底。
「另」字后头,他空了一指宽,接着写「一」。再空一格,写四个字。
不入数。
写完,他看那四个字。不入数——这三个字写在纸上,是账上的话,不是判词。不像「非户主」那三个字,那三个字写的是它是什么。这四个字写的是它不占人的格。
他把笔搁下。
合计那两个数,一个字没改。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
另,一,不入数。
他把草纸收进抽屉。草纸压在退出申请那一摞上头。抽屉里有几张没通过的退出申请,搁了几年,纸边发黄。
那一夜,他没走。他在平安里睡下。睡前把册子合上,扣上布带。
夜里他醒过一回。他起来,开灯,翻册,看合计。
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
没动。
他看了很久。二零三四年那回,他添上这两个数,当天夜里就跳了一格。如今它入了册,合计倒没动。头一回,多了一行,数不跟着走。
他把册子合上,扣上布带,回去睡。
第二天早上,小苗照旧先到,灌热水,泡茶。
葛师傅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扫门口。
他坐下,开册。他要把昨天「另」那一格再看一遍,看看有没有要添的字。
他一页一页翻。
他翻得很慢。这册子他熟,哪一页是哪一年,哪一页上有一行划掉的,哪一页上有一个铅笔画的叉——那是万长顺。他闭着眼也翻得到。
翻到最后,是合计那页。
合计底下,是他昨儿添的那一格。另,一,不入数。
他把这页看完,又往前翻。翻到中间,觉得册子比昨天厚了些。他拿手去按,按到当中那一段,多了一点。
他数页码。
页码是他自己编的。册子没有印号,纸是裁齐装钉的,他不放心,拿笔在每张的左下角写号。从一写到一百四十一。写完还数过两遍。
他从第一页数起。一张,两张,三张。数到一百。
数到一百四十。
再翻一页,是一百四十一。
他把那张纸托起来,摸了摸底下。
底下还有一张。
那张纸的页码,也是一百四十一。
两张纸,共一个号。
他把多出来的那张抽出来,看。
那张纸很白,比别的纸新。别的纸都带着两年的手印,边角发软,这张硬,白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四个零,分三节。
他把纸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他想起昨天自己数过的那两个数。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他没动。他把不该进数的,另起了一格,写了不入数。
数没动。册子厚了一张。
他把那一张夹回原处,在两张一百四十一之间,按了按,服帖了。
他合上册子。扣上布带。
他坐着,看窗口。天亮了。小苗在门房扫地,扫帚在门槛上磕了两下。
他把册子从头数到尾。
数出两张一百四十一。中间那张,只有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