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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93. 第九十三章 三十九号台的第一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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肯尼迪航天中心,三十九号发射台。2017 年 2 月,台架上的旧钢梁露着焊痕。

四十号台还在修。去年九月那声之后,那座台子伤得重,支撑塔烧黑,线缆断在半空,修复工期排到了年底。公司的发射不能停,活就全挪到了三十九号台。

改造队在这座老台上接新线。一根旧梁上,还留着当年土星五号管路的接口印子。如今新的管路焊在老骨架上,像给一栋住了半世纪的老房子接新管。

"这台上过月球。"一个改造队的人拍了拍那根旧梁,"阿波罗的箭,从这上去。后来航天飞机,也从这上去。"

"现在轮到我们的箭。"旁边的人说。

改造队里有个老焊工,八十年代就在这片海滩上干活。他摘下护目镜,擦了把汗。

"我年轻的时候,看航天飞机从这走。"他说,"那时候觉得,这台上出去的,都是国家的事。哪想得到,有朝一日,一家公司的箭也立这儿。"

"国家的事,公司的活,台子不管这些。"旁边年轻点的焊工接嘴,"台子只管一件事:把箭稳稳送出去。"

老焊工点头,重新戴上护目镜,电弧光又亮起来,照得台架上一片蓝白。

"稳稳送出去。"他重复,"这句话,三十年没变过。"

发射前两天,载荷厂房里,国际对接适配器 2 号被缓缓吊进"龙"飞船的货舱。适配器是个环形金属件,亮银色,边缘一圈螺栓孔。

"这东西上了站,载人龙就能靠。"一个装配员用手掌抚过适配器的边,"以前这活,是航天飞机干的。现在,龙来干。"

"龙是公司的。"旁边的人说,"台子是航天局的,租给我们的。"

"租的也行。"装配员笑,"只要能把箭送出去,谁的台子不重要。"

适配器落位,螺栓一颗一颗拧。拧完,货舱封盖。龙飞船看不见里面了,只剩一个银白色的舱体,等着被推上三十九号台。

"两年前,这台上一次发射,还是航天飞机。"装配员拍了拍龙的舱壁,"今天,换成它。"

他摘下手套,在记录板上签了字。板上的任务名写着:商业补给任务第十次。

2 月 18 日,原定的发射日。控制室里坐满了人。

屏幕右上角跳出一行红字:二级推力矢量控制异常。读秒停了。

"二级的矢量控制,数据不对。"飞控报。

发射指挥盯着那行字,没立刻说话。几秒后,他拿起话筒。

"中止。"他说,"今天不飞。查二级。"

屋里安静。有人把咖啡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
"推迟到明天。"指挥说,"二级的问题,今晚必须查清。"

一个推进工程师站起来,往外走。他要去箭上,把二级的矢量机构查一遍。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
他沿着通道走到箭底,爬进二级的舱段。手电照着矢量机构的作动器,一处一处摸,一处一处测。

"卡在标定上。"他对着步话机说,"不是硬件坏,是参数飘了。重标定,能好。"

步话机那头回:"重标定要多久?"

"两小时。"他说,"标定完,再跑一遍自检。"

"行。"那头说,"明天九点前给我结论。"

他坐在箭体旁边的地上,把作动器的接头重新对了一遍。通道里很静,只有他扳手的咔哒声,和远处海浪的闷响。

"明天能飞?"有人小声问。

"查清楚就能。"旁边的人说,"查不清楚,再等。"

2 月 19 日,世界时 14 时 39 分。三十九号台,倒计时归零。

箭体底部九台发动机同时点火,白汽从台子底下漫开,火焰舔着导流槽。箭体缓缓离架,往上走。

控制室里没人喊,只有报数的声音,一句接一句。

外面,几公里外的观景区,聚了一小撮人。他们仰着头,看那团火往上爬。一个孩子拽着父亲的袖子,问那是不是飞机。

"不是飞机。"父亲说,"是火箭。"

"火箭去哪儿?"

"去天上,给空间站送东西。"

火光把观景区的人脸照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箭体已经很高,成了一个小点,往天上钻。

控制室里,报数不停。

"飞行正常。"

"一级分离。"

载荷是"龙"飞船,肚里装着国际对接适配器 2 号。这东西上了站,以后的载人龙就能靠上去。适配器包在货舱里,看不见,可控制室的人都盯着它的参数。

"二级点火正常。"飞控说。

"龙飞船分离确认。"

控制室里,有人轻轻舒了口气。不是欢呼,是那种绷了一早上的弦,终于松了一寸。

"三十九号台,"飞控念了一遍台子的名字,"六年多,第一枚从这上去的箭。"

"上一次从这上的,是航天飞机。"老员工接,"最后一次,2011 年 7 月 8 日。我记得那天,台子底下全是人。"

"今天台子底下,没那么多人。"旁边的人说,"可箭,一样上去了。"

"箭上去,就成。"老员工说。

屏幕上的轨迹线往东北偏去,穿过佛州的天空,奔着国际空间站那一点去。

那个点在屏幕上是颗小白点,不动声色,得盯着轨迹线,才看得出它在往哪走。

这一飞,让三十九号台等了很久。上一次从这台上起飞的,是 2011 年 7 月 8 日那一架航天飞机——那也是航天飞机的最后一次任务。从那以后,六年多,这座台子没再送过一枚火箭上天。

再往前数,上一回从这台无人发射,得回到 1973 年的"天空实验室"。也就是说,这是四十多年里,三十九号台的第一次无人发射。

"老台子,新活。"一个在控制室待了二十年的老员工说。他见过航天飞机从这儿走,如今看着一家公司的箭从这儿走。

一级分离后,掉头,往回飞。它不落船,落回陆地的一号着陆区。

一号着陆区是座冷战时的旧导弹发射台,混凝土地面上画着一个大叉。箭体落回去,四条腿稳稳踩在叉附近。

"着陆确认。"有人报。

控制室外头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是箭落地激起的音爆。沿岸有人抬头看,以为是雷。

"落住了。"老员工在控制室里说,"陆上,叉旁边。跟去年十二月那枚一样。"

一号着陆区那头,回收队的人早已守在大叉附近。他们手里拿着测温枪和记录板,等箭体落稳,上前检查四条腿的着地点。

"左前腿,压痕浅。"一个人蹲下看,"落地比预想轻。"

"右后腿,也稳。"另一个记在板上,"四腿载荷均匀。"

记录板上的格子,一项一项填满。这枚一级落回陆地,意味着它还能再来——和海上那艘船不同,陆上这一落,离总装厂近,运回去方便。

"叉还是那个叉。"回收队的人抬头看天上的余迹,"四十年前画在地上的,今天还接着箭。"

风把记录板吹得翻了一页,他按回去,继续写。

3 月 16 日,另一趟。回声星 23 号,一颗约五千六百公斤的通信卫星,去同步转移轨道。那趟的箭,一级身上连着陆腿和栅格翼都没装。

"大卫星去高轨,性能余量不够。"一个任务规划的人摊开运力表,"装上腿和翼,就少带卫星。这趟,干脆不回收,直接丢进大西洋。"

表上那行写着:不回收。三个字,旁边画了条直直的线,表示箭一去不回。

"可惜吗?"有人问。

"高轨的活,一向如此。"规划的人说,"等运力再松一点,高轨也能收。但现在,先把星送到位要紧。"

他手指敲了敲桌面,那行"不回收"三个字,被敲得轻轻响。

"这趟不装腿,不装栅格翼,箭体轻一点,卫星就多带一点。"他说,"同步轨道的星重,去那儿的路陡,每一公斤运力都得算计。"

"海上那艘船,这趟用不上?"

"用不上。"规划的人摇头,"这趟压根没打算让它落。落了也回不来——没腿,没翼,掉下去就是掉下去。"

那趟箭落进大西洋,没人去捞。海面上只剩一片白沫,散开,没了。这是后话里另一章的引子——复用往下探,还有硬骨头。

离 3 月 30 日没几天,三十九号台的倒排表上,又压出一条新纪录。

表上写着:两座任务之间的周转,压到了 14 天 16 小时 27 分。上一次用这台的箭走,到下一次再立上来,中间只隔了这么多。

"十四天半。"管排产的人用红笔圈住那行,"以前一座台子,两次发射之间,按周算。现在按天算。"

"天还嫌长。"旁边的人说,"再往后,按小时算都不稀奇。"

倒排表贴在墙上,边角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。表里密密麻麻的任务名,一个接一个,像要把这座老台子的空闲时间全填满。

管排产的人拿笔在 14 天 16 小时 27 分旁边,画了一个小圈。圈旁边,写着下一个任务的日期:3 月 30 日。

"三十号,又是这台上。"他说,"离今天,十来天。"

"十来天,够把箭立上来,检完,点完火。"旁边的人说,"够,但紧。"

"紧就紧。"管排产的人把笔插回兜,"紧,说明台子没闲着。台子闲着,才是坏事。"

墙上那张表,最上面一行印着台子的名字:发射台三十九号台。名字底下,是它新接的活——一家公司的箭,一趟一趟,往上送。

夜里,三十九号台空着。聚光灯照着空荡荡的台架,照着那根留着阿波罗印子的旧梁。

风从海边来,带着咸。台子上没有人,只有监控的红灯一闪一闪,像在记着什么。

老员工锁上控制室的门,往停车场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台架,聚光灯下,旧梁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"明天还来。"他对自己说,"台子不睡,我们也别想睡。"

他上车,发动,尾灯红了一下,消失在夜里的椰林道尽头。

这个台子把阿波罗和航天飞机送出去过,现在它要开始送一家公司的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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