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92. 第九十二章 一枚箭的第二次机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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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桑总装车间,2016 年冬天。一枚箭横躺在支架上,少了一条着陆腿。
它是编号 1021 的一级。半年前的 4 月 8 日,它在海上浮动平台"当然我还爱你"上被第一次接住——那是人类第一次在海上平台收回来一枚轨道级一级。从那以后,它先被船拖回港口,再被车送进厂房,躺了几个月,等一个决定:是拆开重来,还是直接送回天上。公司选了后者。如今它回来了,躺在霍桑,等人把它拆开看个遍。
一个翻修工程师蹲在箭体旁边,用手电照着裙部一处焦痕。焦痕是黑的,像被烟熏过。
"这一圈,是上次回来留下的。"他说。手电光在黑色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
几天前,这枚箭从卡纳维拉尔港被一辆平板拖车运进霍桑。拖车开得很慢,时速压在三十公里上下,箭体横卧在车上,前后各一辆引导车。
路上的司机后来跟同事说,拉这趟活,手心出汗。
"拉的不是铁。"他说,"拉的是头一回。头一回的东西,磕了碰了,说不清。"
到了霍桑,吊车把它从拖车上卸下,一段一段送进翻修区。卸的时候,车间里围了一圈人,没人说话,就看它躺稳。
一个老师傅拍了拍箭体:"回来就好。回来,才有第二次。"
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张标签,标签上打印着:编号 1021,状态:翻修中。
"拆。"带队的说,"能拆的先拆下来检查,看着好的,留着。"
车间里吊车走动,把箭体的壳段一段一段吊走。每段吊起来,都先拍照,再贴新标签。标签的颜色分三种:红是待换,黄是待检,绿是留用。
一间小会议室,翻修组的人围着一张桌子。桌上摊着从 1021 上拆下来的部件照片。
"哪里拆下来检查,哪里看着好就留着。"一个老技师说,"不是整枚重造。整枚重造,那叫新箭,不叫复飞。"
他拿笔在照片上圈:"这一处,拆下来,洗,测,能用就装回去。那一处,看着还亮,先不动,等麦格雷戈点过火再说。"
"当年肖特韦尔看 1019 那枚,说过一段话。"另一个人插嘴,"就是 2015 年 12 月落回陆地那枚,编号 1019。她说,拆掉整流罩盖,线束簇是干净的;金属还是亮的;挡热的那层'舞池'拆下来,发动机很漂亮、非常干净。"
他特意补了一句:"那是 1019,不是咱们这枚 1021。两枚不是同一趟回来的。"
"记住。"带队的在笔记本上写,"1019 是陆地第一枚,1021 是海上第一枚。肖特韦尔那段干净话,归 1019。"
桌上的照片里,1021 的发动机裙部带着海风的盐白。老技师用手指搓了搓照片上的那层白。
"盐得洗掉。"他说,"盐不洗,回头再飞,锈就从里头长。"
翻修组的白板上,另写了一行成本账。那是公司早先给复飞定的目标:加注约一百万美元,翻修约三百万美元,一次发射有可能卖到四千万美元,比新箭省三成。白板边角还有四个小字:零翻修。
"零翻修是理想。"老技师拿板擦点了点那四个字,"现在这枚,还不是零。它拆了一多半,洗了,测了,才敢再飞。"
"可就算翻修三百万,加注一百万,"旁边的人算,"四百万出头,卖四千万,这账谁都看得懂。"
"看得懂,才有人敢坐。"老技师说,"欧洲卫星敢坐,不是因为他们胆大,是因为这账摆在那儿。新箭卖六千多万,复飞的卖四千万,还保同样的险。"
他把板擦放下,白板上的字留下一层淡淡的灰印。
"头一回,大家盯着翻修花了多少。"他说,"等飞成了,往后盯的就该是,怎么让它不翻修也能飞。"
得州麦格雷戈,试验场。2017 年 1 月 25 日,清晨的雾还没散。
编号 1021 立在试车台上。它已经被翻修完,重新装好,就等这一把火。试车,是复飞前最关键的一道:九台发动机一起点,烧几十秒,看数据正不正常。
控制室里,几个人盯着屏幕。屏幕上的曲线一条一条跳。
"倒计时。"读秒的人说。
点火的瞬间,试车台底下喷出白汽,地面微微震动。远处的鸟惊起来,散成一团。
"推力正常。"有人报。
"振动正常。"
控制室里有人低声说:"这枚,九个月前也这么点过一次。那回是第一次上天,这回是复飞前的确认。"
"同九台发动机。"另一个人说,"可箭不一样了。它回来过,洗过,拆过,又装回去。今天这一把,是给它自己作证。"
"作证"两个字,在控制室里轻轻传开。屏幕上的曲线平下来,恢复正常。
"关机。"
火熄了,1021 还立在台上,箭体微微发烫。试车的数据后来被一项一项过,结论是:这枚一级,可以再去飞一次。
一个工程师在记录本上写:1 月 25 日,麦格雷戈,1021 复飞前试车,过。
他合上本子,抬头看那枚箭。半年前它在海上被接住,今天它自己点了火,证明还能再上天。
佛州,肯尼迪航天中心。1021 被运回这里,立在三十九号发射台上。
上架之后,是一整套检查。检查单摊在控制室,一项一项过:结构、管路、发动机、电气、软件。每一项后面,都有人签字,签完盖一个日期戳。
一个拿着力矩扳手的技师,趴在箭体底部,拧一颗固定螺栓。扳手到力矩,咔哒一声。
"这颗,复飞前重拧过。"他说,"原箭上的旧扭矩,不放心,全按新标准来一遍。"
"不放心,就全来一遍。"发射指挥在旁边看,"复飞不是图省事,是比新箭更较真。新箭没飞过,复飞的,飞过,更得证明自己。"
检查单翻到最后一页,是飞行软件的自检。自检跑完,屏幕跳出一行绿字:通过。
"软件过。"负责的人报。
"静态点火。"发射指挥说。
静态点火和真正发射只差一件事:箭点着了,不飞,几十秒后关机,还立在台上。这是为了在最接近真实的条件下,再确认一遍。
"九台全点。"工程师说,"和真飞一样,只是不松手。"
点火,轰的一声,台子底下白汽漫上来。几十秒后,关机。1021 稳稳立着,箭体轻微摇晃,然后停住。
"数据漂亮。"有人把曲线图打印出来,贴在墙上,"比预想的好。振动比新箭那批还小一点。"
墙上的图旁边,挂着一张 1021 的来路说明:4 月 8 日海上回收,冬季翻修,1 月 25 日麦格雷戈试车,今日静态点火。一条线,串起它的第二次机会。
公司里头,为这次复飞备了不止一套方案。有人把它们叫作三套预案:一套是正常飞,一套是复飞的一级在飞行中出小问题怎么处置,一套是万一复飞的一级没能完成任务、怎么跟客户和保险方交代。
三套预案装在三个文件夹里,封皮颜色不一样。管文件的人把它们锁进柜子,钥匙挂在他工牌上。
"正常那套,我们都熟。"他说,"后两套,最好用不上。可不用上,也得有。"
一个项目经理翻着第三套,停在一页。
"这一页写的是,如果复飞失败,客户卫星的保险怎么走。"他说,"欧洲卫星的保费没加,账早锁死了。我们要做的,是按流程赔,不扯皮。"
"扯皮才伤名声。"旁边的人说,"头一回复飞,名声比钱金贵。"
"所以三套都备着。"项目经理把文件夹合上,"不是为了吓自己,是为了真出了事,不慌。"
负责 1021 电气检查的一个年轻工程师,那天晚上十一点才到家。玄关的灯坏了一盏,他摸黑换鞋。
妻子在客厅看电视,回头问:"又这么晚。"
"箭要再飞,得一项一项过。"他说,把工牌摘下来挂好,"今天过得细,明天才踏实。"
"明天还上班?"
"上班。"他笑了一下,"箭飞不飞,我的班都得上的。公司不养闲人,复飞也不养。"
他倒了杯水,站在厨房门口喝。窗外霍桑的夜很静,远处厂房的灯还亮着几盏。他想起那枚箭立在台上的样子,想起它身上那圈黑。
"头一回。"他对自己说,"头一回的东西,飞成了,就成第二回了。"
他把杯子洗净,放好,去睡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照样进厂房,照样拿检查单,照样一项一项签字。
车间里,1021 翻修时装回去的那条着陆腿,漆色和别的腿略有差别。装的人说,那是为了好认——哪条是新的,哪条是旧的,一眼看得出来。
"旧的那条,也过了检。"他说,"能用。只是新漆盖不住接缝。"
他把工具收进盒子。盒子是旧的,盖上贴着一张小条:复飞件,轻拿。
"轻拿不是怕坏。"他解释,"是怕磕掉那层黑。那圈黑,是它自己挣来的。"
车间另一头,有人推着另一枚待翻修的壳段经过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立着的 1021。
夜里,三十九号台。1021 立在台上,被聚光灯照着。
箭体白色的外壳上,有一圈淡淡的灰黑,从底部往上,绕了箭身一周。那是去年 4 月它从海上回来时,海水与再入热留下的印子。翻修时有人想把它擦掉,带队的拦了。
"留着。"他说,"这圈黑,是它回来过的证据。"
风从大西洋那边吹过来,带着咸味。聚光灯下,那圈黑格外清楚。
远处海面上,停着那艘"当然我还爱你"。它空着,等着这枚箭再过一次它的甲板。
翻修完的箭立在台上,箭体上还留着上一次回来的那圈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