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79. 第七十九章 一张复用成本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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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桑,一间朝东的会议室。白板上用蓝笔写了一张表,字不大,排得满。
第一行:一枚猎鹰 9 号,卖六千多万美元。 第二行:其中推进剂,只有二十万到三十万美元,约占千分之三。 第三行:一级,约占整枚火箭成本的四分之三。 第四行:回收构型,只能带走一次性构型的八成载荷。
写表的人退后两步,把笔帽盖上。
"看第一行和第二行。"他说,"卖六千多万,油钱二十到三十万。一枚箭值钱的不是烧掉的那点,是箭本身。"
"箭本身,四分之三是那一级。"旁边的人指第三行,"一级回来,四分之三的成本就回来了。"
"理论上是。"写表的人说,"可回来的是用过的,不是新的。用过的怎么算钱,这张表没写,因为还没定。"
"第四行写死了。"有人指最后一行,"八成。回收构型,卫星少带两成。"
"这两成是公司替落地付的。"写表的人说,"付了这两成,一级才回得来。回得来,才有得谈复用。"
他拿板擦把第四行底下空白处蹭了蹭,没蹭掉什么,只是习惯。
"问题是,这两成付出去,客户认不认。"
"客户认卫星到轨道。"写表的人说,"两成是我们要的,不是客户要的。客户看的是,同样的轨道,用回收箭是不是更便宜。便宜的那部分,是我们从这两成里挤出来的。"
"挤出来给客户,我们赚什么?"
"赚的是箭体回收的成本。"写表的人敲了敲第三行,"一级四分之三,回来一次,这四分之一的新箭钱就省了。省下来,一部分让给客户,一部分留给自己。留多少,就是这张表没写的那格。"
"没写,是因为还没谈拢。"
"没谈拢,是因为还没人真的卖过一枚用过的箭。"写表的人把笔放下,"现在所有数字,都是算出来的,不是卖出来的。算出来的,客户只信一半。"
"信一半也比不信好。"
"信一半,他就拿去跟新箭比,比完说,你这用过的,凭什么只便宜三成。"写表的人笑了一下,"三成是我们算的省,客户想要的是省一半。中间这二十个点,就是谈的空间,也是吵的来源。"
白板上的蓝字被空调风吹得有点发潮,边角卷起来。有人拿胶带把那角按回去。
三月九日,公司总裁兼首席运营官格温·肖特韦尔在一场行业活动的台上,对着底下的人算过一笔更实际的账。她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列着两个数字。
她说,加注大约一百万美元,翻修大约三百万美元,一次发射有可能卖到四千万美元,省三成。
台下有人记。她说话务实,不带花,像在报一个采购单。
她也把另一头说清楚了:二级不回收了。二级回收太重、太贵,算过来算过去,不划算。箭落回来值钱的是那一级,二级让它留在天上,该烧掉就烧掉。
"二级不收。"她在台上说,"收不回来,是因为收它的代价,比造一个新的还大。我们不算亏本买卖。"
台下有人追问,那一级翻修三百万,靠不靠谱。她没绕,说这是目前的估算,修多少、检多少,得等第一枚真修完才知道。
那张纸她讲完就合上了。纸上是手写的,边角压在水杯底下,被洇湿了一小块。
台下坐的有客户,有同行,有几家媒体的记者。她讲的时候,台下有人低头记,有人抬头盯着她身后的那张示意图——示意图上画着一枚箭落回甲板,旁边标着"复用"两个字。
"四千万,"她报完这个数字,停了一下,"这是目前的估算,不是承诺。等第一枚真修完,数字会变。"
"变高还是变低?"台下有人喊。
"看修出来什么样。"她没兜,"修得比想的好,就更低。修得糟,就更高。现在说死,是骗你。"
这句话台下有人笑。她没笑,把那张纸对折,塞进包里。
回公司的车上,她跟旁边的人说,二级不收这事,得讲明白,不然客户老惦记"为什么只收一半"。
"一半值钱就够了。"她说,"收全箭的代价,比造新的贵,那就不收。生意是生意。"
"客户要是问,为什么二级不能像一级那样回来?"
"我就说,因为它回来的重量,够再发一枚新的了。"她靠在椅背上,"算不过来,就不做。我们不做亏本买卖。"
客户那边也在算。
最大的客户,欧洲卫星公司,那边传出来的意思是:愿意第一个坐回收过的一级。可条件是,价钱得是三千万美元,砍一半。
"三千万,"公司的商务人员把电话内容转述给屋里的人,"他们说是抵那个'第一个吃螃蟹'的风险。"
"第一个吃螃蟹,值三千万?"
"他们这么认为。"商务人员说,"一枚新的六千多万,用过的三千万,差的就是那份没人验证过的风险。他们愿意冒,但得有人替风险标价。"
"标价三千万,我们就只省一千万。"
"所以才谈。"商务人员说,"三千万是开口价,不是底价。底价他们没说。"
"底价我们也得有。"写表的人说,"翻修三百万,加注一百万,箭本身摊下来,卖三千万我们赚,卖四千万赚更多。可客户要的是'用过的就该便宜',这口气一旦松,后面全按三千万走。"
"那就不是省三成,是省一半多。"
"省一半多,复用就没意义了。"写表的人把笔搁下,"复用要省的是我们的成本,不是客户的全价。客户全价砍一半,我们白忙。"
"可客户不这么想。"商务人员说,"他觉得,你用过的箭,材料钱已经花过了,凭什么还按新的卖。他不管你翻修三百万、加注一百万,他只看,你是不是省了一枚新箭的钱。"
"他省的那部分,是我们让他省的。"写表的人说,"不是他自己的。我们省下来,分一点给他,是情分。他全拿走,是抢。"
"抢不抢,市场定。"管商务的说,"现在市场上没有第二家卖回收箭,我们是独一份。独一份,价格我们写。可独一份也怕,客户觉得你漫天要价,转头去别家买新的。"
"别家没有回收。"
"别家有新的,便宜的新的。"管商务的说,"比如那些老牌发射商,六千万出头也能发。我们卖四千万,客户觉得值;卖六千万,他就去别家了。"
"那就四千万。"写表的人说,"四千万是我们的牌。三千万是客户的梦。"
投行那边也出了报告。杰弗里斯算的是,能省百分之二十一到的四十。前提是,一枚一级按用十五次算。
十五次。一枚箭飞十五趟,每趟摊下来的箭体成本就薄了。
报告里还写,如果公司把省下来的钱全让给客户,价格能掉到三千七百万上下。
这份报告被人打印出来,摊在会议桌上。纸是普通的打印纸,边上有装订的两个孔,第三页夹着一张便签,写着"按十五次摊"。
打印的人把报告放下的时候,顺手把订书钉又压了一遍,怕散。他没坐,站在一边看屋里的人翻。
有人拿笔在报告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。
"十五次,"他指着那个数字,"一枚一级飞十五次,现在连两次都没飞过。拿十五次算省的钱,客户信吗?"
"客户不信,投行信。"另一个人说,"投行要的是趋势,不是这一趟。趋势是,能复用,成本就塌。"
"塌到三千七百万,我们还有赚吗?"
"看翻修成本。"画问号的人说,"翻修三百万,加注一百万,箭体摊薄,三千七百万有赚。可翻修真只要三百万?第一枚修完再说。"
公司内部为折扣吵。
"折扣先别写进报价单。"管商务的说,"写了,客户拿去压价,永远下不来。"
"不写,客户不知道你真能便宜。"另一个人说,"不写,排队的人不来。复用这东西,得有人先占坑,才滚得起来。"
"占坑的人,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。"管商务的说,"第一个,我们得给他甜头,可甜头不能写成白纸黑字的价格。写成价格,第二个第三个也按这个要。"
"那就写区间。"有人说,"报价单写'复用任务价格面议',留个口子。"
"面议就是没价。"管商务的说,"没价,客户心里没底,更不敢坐。"
"有价更不敢坐。"画问号的人说,"有价,他拿去跟新箭比,比出来便宜三成,他反而疑心:为什么这么便宜,是不是不行。"
"没价他疑心风险,有价他疑心质量。"管商务的说,"左右都是疑心。复用这东西,得有人先跳,跳成了,疑心才散。"
"先跳的人,得给够甜头。"写表的人说,"甜头给到三千万,后面全三千万;给到三千五,后面就三千五。这头一口,定的是全盘价。"
"头一口给少了,没人跳。"另一个人说,"给多了,我们亏。这里面有个点,得摸。"
"摸这个点,就是现在吵的事。"画问号的人说,"吵不出结果,就先挂着。挂着,机库里的箭就先躺着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霍桑厂房传来叉车的倒车提示音,一声长,两声短。
公司创始人、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另说过一句话,关于部件能用的次数。
他说,猎鹰上几乎每个部件,都该用一百次以上;隔热件之类的,用十次以上再换。整流罩每个值几百万美元,也得想办法收回来。
这话是往远了说。一百次是目标,不是现在。可它定了一个调:能用的次数越多,摊下来的钱越薄,复用的账才真正好看。
"一百次。"写表的人念了一遍,"现在飞了不到十次回收,离一百次远。"
"远才要现在算。"画问号的人说,"现在不算,等箭堆在机库里,再算就晚了。"
结论落在最后一页。
折扣这件事,还没定。因为复飞这件事,也还没定——第一次复飞的箭,还没有客户。
机库里现在躺着几枚飞过的箭。编号 1021 那枚修着,五月六日那枚当样件,歪着的那枚等着改腿。它们立在那里,尾段各有各的伤,可没有一枚,旁边贴着"已售"的条子。
傍晚,下班前,那个管商务的人把客户名单翻了一遍。欧洲卫星公司,名字在第一页,他看了很久,没圈。日本那两家,名字在第三页,他划过。名单往后翻,能坐回收箭的,要么是观望,要么是开口就要三千万。
他合上名单,灯关了。
机库里躺着几枚飞过的箭,一枚都还没卖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