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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71. 第七十一章 1 号着陆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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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二十二日,佛州东岸,天亮得晚。

一块长方形的混凝土地躺在那儿,边上没有围墙,没有旗杆,只有一个刷在地面上的大叉。叉是白色的,笔画粗,从空中看像有人拿拖把在灰色的地上画了一道错开的十字。

这块地离 40 号发射台大约九公里。站在地中间往西北看,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发射台的塔架轮廓,细瘦的一条,竖在远处的水汽里。

一个穿工装的人蹲在叉的边上,用指甲刮了一下白漆。漆已经干透了,刮下来是粉。他站起来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"就这儿。"他对身后的另一个人说。

"九公里。"身后的人重复了一遍,"掉下来要是偏一点,就偏到别人家的屋顶上了。"

风从海岸那边过来,带着咸味。地上那道叉被风吹得没动静,可天上的云在动。他们两个谁都没再说话,就听着风。

穿工装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,在叉的中心点上量了一下边长。卷尺啪地弹开,又啪地收回去。

"中心对得准。"他说。

"中心准没用。"身后的人说,"中心准,落点不准,还是白搭。"

他们沿着地的边缘走了一圈。混凝土上有几道旧裂缝,缝里长了草,被人用铲刀划过,根还在。远处传来一阵低频的嗡嗡声,是海那边的什么东西在响,听不真切。

"昨天夜里这一片都在抖。"穿工装的人说,"我住得不远,窗框咯吱咯吱的。"

"音爆。"身后的人说,"返航的那一下,比发射还响。"

"我以为是炸了。"

"大家都这么以为。"

他们把卷尺收好,上了车。车开出去几十米,又停住。穿工装的人摇下车窗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。大叉在灰白的天底下泛着一点白,像一块没写完的记号。

这块地从前不叫 1 号着陆区。

冷战那会儿,它是 13 号发射台,专门给宇宙神导弹用的。导弹早没了,台子也拆了,只留下这一片被火箭尾气熏过多年的混凝土,和几段埋在地下的管道,管口用铁盖封着,盖上长了锈。

公司从美国空军手里把它租了下来。合同写的是试验用途,租期按月算。空军那边的人来交接时,带了一张旧平面图,图上标着当年的推进剂库房和导流槽,槽早就填平了,图上还画着,像是怕人忘了这儿曾经是干什么的。

"你们要拿它落火箭?"空军的人问。

"先试试。"接手的人说。

"落在这上头,比落海里便宜。"

他们没接这句话。合同签完,地面重新刷了一遍,把当年导弹台的标志盖掉,刷成现在这个大叉。叉的中心对准天空,像给回来的箭画的一个靶心。

有人翻过资料,说这座台子跟霍桑那间厂房不是一回事——霍桑的厂房前身是大力神导弹的地方,那是用来说火箭在哪儿造的;这儿是宇宙神,是说火箭在哪儿发的。两样东西,一个在西海岸的车间,一个在东海岸的发射场,隔着整个国家。

"名字像,不是一回事。"管资料的人把那张旧图折起来,"一个管造,一个管发。记混了,外面的人就要写错。"

布雷瓦德县在发射前好几天就发了音爆通告。通告贴在网上,也贴在超市门口的布告栏里,写的是:某日某时前后,县内可能出现音爆,请勿惊慌。

泰特斯维尔一户人家的院子里,老太太听见头顶一声闷响,手里的浇花壶停住了。窗玻璃跟着抖了一下,像有人在外面敲。

"又发了。"她朝屋里喊。

屋里的人没应。电视开着,正在放早间新闻,画面里是昨夜发射的回放,箭体在九公里外的混凝土上站住,四条腿张开。

加油站那边,一个工人正往卡车上搬箱子,听见消息抬了头。天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淡蓝。他站了几秒,把箱子放下,又搬起来。

"落回来了?"他问旁边的人。

"落回来了。"旁边的人说,"落在陆地上,九公里外那块老台子。"

工人把箱子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"那玩意儿真站住了?"

"站住了。"旁边的人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是一张网播截图,"你看,四条腿都着地。"

工人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
"这东西,"他说,"飞上去,又自己回来了。"

"回来了。"

"明天还发吗?"

"明天不发。这一发,停了好几个月才发的。"

工人把手机递回去,搬起最后一个箱子,扔进车斗。卡车突突地开走,扬起一点灰,落回地上那道叉的边上。

控制室里,一个工程师把任务剖面调出来,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弯。

"这趟的入轨倾角低。"他用笔点了一下曲线的起点,"分离的时候,一级还有横向的速度,但没快到回不来的程度。"

另一个人凑过来,看那串数字。

"倾角多少?"

"二十八度多一点。"工程师说,"加上分离的剩余速度,一级掉头、反推、再入,落回发射场这边,账是平的。"

"上次为什么不行?"

"上次快。"工程师把笔搁下,"分离速度一高,横向速度就归不掉零,落回来要的推进剂就不够。那天只能往船上送,或者落海里。"

"所以这回是刚好卡在能回来的边上?"

"对。"工程师说,"不是每一次都能落陆地。能落陆地的是少数。大部分任务飞得太斜、太快,一级得去海上等。"

白板上的曲线被擦掉一半,剩下一道弧,像被人随手画在墙上的半个圈。工程师拿板擦把剩下的也擦了,留下一片发白的绿。

"这趟还能回来,是因为它去的地方近。"他说,"载荷轻,路短,箭有余力掉头。下一趟重的,就别想了。"

"下一趟多重的?"

"下个月西海岸那趟,海洋卫星,不重,但速度大。它得去船上。"

"再下趟呢?"

工程师摇了摇头。

"再下趟是同步轨道的大家伙,五吨往上。那种,陆地接不住,船也悬。"

他把笔帽盖好,塞进胸前的口袋。白板空着,反射着顶灯的一点光。

几天后,一个年轻工程师自己开车去了那块地。

他没带别人,也没打招呼,就是想看看。车停在土路边,他沿着踩出来的小道走过去,在拉起的警戒线外头站住。

线是用塑料带拉的,带子上印着字,被太阳晒得发白。他没跨过去,就站在外头,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地上的大叉拍了一张。

照片里,那片混凝土很大,叉在中间,远处塔架的轮廓小得像一根铅笔画的竖线。箭已经不在了,可他还是把箭落下的那个点看了很久。

他把照片发到一个群里,什么都没写。群里有人回了一个表情。

他收起手机,又站了一会儿。风把警戒带的尾巴吹得轻轻摆。

"它真的站在这儿了。"他对自己说,声音不大,风把它带走了。

另一个比他年长的人后来也去了。那人带了相机,不是手机,是一台旧的单反,镜头上有一圈磨损的皮。他踩在警戒线外头,调了几次焦距,把大叉和远处的塔架框进同一个画面。

"你拍这个干什么?"年轻工程师问。

"留个底。"年长的人说,"这种地,说不定哪天又不用了。"

"不用了?"

"用的上的时候少。"年长的人把相机放下,"落陆地的机会不多。大部分时候,箭是去海上的。"

他收起相机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
"可这第一回,是落这儿的。"年轻工程师说。

"对。"年长的人说,"第一回,是落这儿的。"

回到霍桑,有人把那夜的遥测数据打印出来,铺在长桌上。纸很长,从桌这头拖到桌那头,上面是一级返航那九分多钟的每一段曲线。

一个管着陆的人用手指沿着曲线走,从分离点一直走到落点。

"掉头那一下,姿态稳。"他说。

"反推那一下,推力够。"另一个人指着一个峰。

"落地的最后半秒,它还在调。"第一个人把手指停在曲线尾巴,"调完了,就站住了。"

他们看了很久。纸上的曲线在落点附近收成一条平线,像一个人终于不晃了。

"这纸能留吗?"有人问。

"留一份。"管着陆的人把纸卷起来,"第一回,留一份。"

夜里,厂房的灯还亮着几盏。保安巡到总装区,看见有人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截箭体的工装架,睡着了。他没叫醒,把外套搭在那人肩上,轻轻带上了门。

第二天一早,那人醒了,揉了揉眼睛,把外套叠好放在架子上,去打了一杯咖啡,回到长桌前接着看那卷纸。

那枚落回来的箭,编号 1019。

公司决定不把它再飞。第一步,把它运到 39A 发射台去做一次静态点火——不是为自己飞,是为那个台子做载人认证,证明这套流程能在有人坐上去之前走通。

点火做完,它不再进总装线。它被立到霍桑厂房的外面,当一块招牌,也当一段记录。

公司创始人、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在说到这枚箭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"我想我们大概会把它留在地面上。"他说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边是一张那夜着陆的截图,箭体站在九公里外的混凝土上,四条腿张开,像一个人稳稳蹲住。

"飞过一次,落过一次,就够了。"他顿了顿,"先让它站着。"

厂房外头那块地还没平整好。吊车的位置标了出来,箭头朝天,等它过去。有人已经在量地基,说要浇一小片更结实的混凝土,免得它立着立着往地里沉。

"它不会再飞了?"一个刚来的实习生问。

"这枚不会。"旁边的人说,"它是第一枚落回来的,得留着给人看。"

"看什么?"

"看它站着的样子。"

落在哪儿是一回事,再飞一次是另一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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