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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67. 第六十七章 从爆炸里穿出来的"龙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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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桑厂房西头,有一间和主控制室隔开的控制室。门上没挂牌子,里面坐的人也不太往主控制室那边走。

龙飞船项目的人,和火箭项目的人,不在同一张排班表上。火箭那边的表贴在东头走廊,白底黑字,名字按发射任务排。飞船这边的表贴在西头墙上,黄底黑字,名字按飞船的编号排。两张表用不同的纸打印,名字很少重叠,偶尔有一两个人两头都出现,名字被用红笔圈了一下。

一个管飞船软件的姑娘,早上来上班,先看西头墙上的表,找到自己那一格,再去看自己的工位。工位上两台显示器,一台跑遥测,一台跑指令序列。键盘边上放着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,糖盒开着盖,几颗糖滚到了键盘缝里,她用手指拨出来,丢回盒里。

"箭那边出事,不等于我们这边停。"她跟旁边新来的说,"龙得自己知道怎么活。这是我们这边的规矩。"

新来的点点头,把那盒糖往边上推了推,怕挡着鼠标。

厂房里这两拨人,平时开会都分开开。火箭会讲发动机、讲级间分离、讲落区。飞船会讲再入、讲伞、讲对接。两张表,两套语言,同一枚火箭上天的时候才合到一块屏幕上。

六月二十八日上午,卡纳维拉尔角上空。

火箭在升空一百三十九秒后解体。二级液氧箱从里头炸开,箭体散成一团。那一刻,一级九台发动机其实都还在正常工作,解体的冲击过去之后,一级又自己推了几秒才停。

可就在那团碎片往外飞的时候,龙飞船从中间穿了出来。

它当时在大约四十八公里高的地方。机身裹着解体的碎块,遥测信号却还亮着——地面站收到的那行数据,是从碎片云里钻出来的。不是完整的包,是断断续续的几行,可每一行都证明它还活着。

"它在发。"霍桑西头控制室里,有人看着屏幕说。

屏幕右下角,高度读数还在跳。四十八公里,四十七,四十六。信号一直没断,直到飞船飞出地平线,离开卡纳维拉尔角地面站的接收范围。

一个老操作员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椅子轮子在地板上碾出一声轻响,像叹气。他盯着那行跳动的数值,看了好几秒没说话。

"它出来了。"他最后说,"龙从爆炸里出来了。这玩意儿比我们想的结实。"

旁边的人没接话,把那几行遥测抄在一张纸上。纸是A4的,边上印着公司的内部编号,他翻到空白的一面写。

地面站的人先反应过来。

卡纳维拉尔角那边的天线,本来是用来跟正常飞行的飞船说话的。频率按正常设,协议按正常设,时序也按正常设——一切都假设"箭好好飞,飞船好好分离,然后我们好好聊"。可现在飞船是从一场解体里钻出来的,原来的链路对不上。

一群人围着那台地面站的设备,临时把通信链路配出来。一个人翻手册,手翻得很快,手册的塑料封皮发出沙沙的响。一个人改参数,手指在键盘上动,屏幕上的曲线跟着变。第三个人盯着信号强度表,表上的指针在最低那格抖。

"频率先对上。"翻手册的人说。

"参数我改。"改参数的人说,"你报一个我改一个。"

信号强度表上的指针,一开始在最低那格抖,后来慢慢抬起来一点,像水里刚冒头的一根草。

"有了。"第三个人说,"能说话了。给飞船发个握手试试。"

他们发了一个最简单的握手信号。几秒后,飞船回了。回的那一下,屋里的几个人谁都没欢呼,只是有人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。

时间只够几分钟。飞船在往下落,每一秒都在离开接收范围,天线能跟它说话的窗口,说没就没。他们必须把链路抢出来,才来得及往飞船发一句话——一句能让它活下来的话。

配链路的时候,屋里没人闲聊,只有键盘声和设备风扇的声音。风扇对着那排机器吹,吹得一张打印出来的参数表边角卷起来,卷起来的角被一个人用手压住,压了一下午。

指令序列是十几条,一条不能错。

开伞这套动作,平时在正常的返回流程里,由飞船自己按顺序走。飞船的计算机认得每一步,到点就做,不需要地面插手。可那天不是正常返回——箭没了,飞船在自由落体,地面得手动把命令一条一条发上去,等于用人手替飞船的计算机走完那条路。

一个操作员坐在发令台前,椅背调得比平时直。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张指令表,念一条,他敲一条。第三个人拿支笔,在纸上打勾。

"第一条,解锁伞舱。"念的人说。

敲键盘的人把指令输进去,回车。屏幕显示"已发送"。

"第二条,给伞舱供电。"

回车。

"第三条,确认伞舱压力。"

回车。屏幕跳回来:"压力正常。"

他们念得很慢,每一条都重复一遍,怕念错一个字。屋里另一个人拿支笔,在纸上打勾,打一个勾,念的人就往下走一条。纸很快打了一排勾,勾与勾之间挨得很紧。

那张纸的底端,其实还印着一条,写着"给开伞机构上电"。这一条,在正常流程里是飞船自己先做的,做在解锁伞舱之前——先通电,机构才听得见后面的命令。可那天,地面手动发令的时候,这张表的顺序是从"解锁"往前走的,没有人把"上电"单独拎出来,放在最前面。

念的人念到中段,停了一下。

"上电那条——"他看了一眼表,"先给开伞机构上电,对吧?应该放在最前头。"

敲键盘的人手指悬在回车键上,没落下去。

"先发后面的,上电等下补。"旁边有人催,"时间不够了,先让它能开。后面那些发了,它就能开。"

他们把十几条命令发了出去。顺序里,有一条该先做、而且必须做的动作,被跳过去了——开伞机构从头到尾没通上电。

命令发出去了。

屏幕上的回执一行一行回来,都是"已收到"。可飞船那头,伞没有开。

控制室里几个人盯着高度读数。读数往下掉,四十八,四十,三十,二十。他们等那一行"伞已展开"的状态跳出来,等了几秒,没有。又等了几秒,还是没有。

"伞呢?"有人问,声音不大。

没人答。屏幕上的状态栏里,"伞舱"后面还是空的,没有"已展开"三个字,也没有"已解锁"以外的任何变化。

"指令回了,伞没动。"老操作员说,"机构没通电,它听不见。"

他又看了一眼高度。数字还在掉,像被人拽着往下。

数据在解体后大约两分钟中断。最后一次收到的高度,不到一点六公里。也就是说,飞船从四十八公里一路下来,中间有过那么几分钟,地面是能跟它说话的,命令也确实发到了,可它最后还是以没有开伞的姿态,落进了海里。

随它一起下去的,是返回舱里大约一千八百公斤的货。那批货里有国际对接适配器,有给空间站带的科学设备和补给,全跟着沉进佛罗里达外海的水里。

那天下午,海面上没有人去找。

一艘回收船在港里待命,可任务早取消了——本来该接火箭的那条无人船,第一次出海就是这一次,船都拖出去了,又原路拖回来。飞船掉下去的地方离岸几百公里,浪不小,天也阴,灰云压在水面上。没有人派船去那片水里捞那枚返回舱。

卡纳维拉尔港那头,下午晚些时候,拖船把那条无人船拽回了港。船甲板上干干净净,没有火箭,没有碎片,只有几道防风绑带还按出海时的样子扣着。一个码头工人把防水布从船头铺到船尾,布角用绳子系在边上的铁环上,系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"这趟白跑。"他对旁边的人说。

"没接住也行。"旁边的人说,"起码没砸上来。"

他们说的是火箭。那条船本来要在海上接一级,结果一级在天上就散了,船空着回来。甲板上的白字还在,被海风打过一层盐,颜色没掉。

"下次再来?"码头工人问。

"看公司。"旁边的人说,"他们说哪天,哪天来。"

霍桑这边,天快黑的时候,西头控制室里还剩两个人。一个把那张指令表的复印件铺在桌上,拿红笔从第一条往下拉,拉到中段,笔停住。

"这条。"他指着"给开伞机构上电","正常流程里它该在最前头。我们手动发的时候,没把它单独拎出来。"

另一个人凑过去看。桌上那盒薄荷糖空了,糖盒歪在键盘边上。

"机构没电,后面的命令它听不见。"他说,"指令回了'已收到',可机构根本没醒。"

"对。"拿红笔的人说,"所以我们发了十几条,它一条都没做。"

他们把那张表折起来,夹进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塞进柜子,柜门关上,发出咔哒一声。那天晚上,没有人回家很早——可该下班的人,还是收拾了东西,穿过厂房,从西头走到停车场,开车回去了。明天还要来,把这张表重新排一遍。

一个管货运的人下午收到站里的邮件,邮件只有一行:货没了。他把邮件关掉,去看了眼墙上那张飞船的图。图上龙飞船张着伞的样子,是设计部门贴上去的,伞面画得很圆,边上还标了几个受力点。

那张伞,到今天为止,在这趟任务里一次都没张开过。

控制室里后来有人把那天的过程又放了一遍。屏幕暗着,只有那行高度读数在回放里往下掉,从四十八一路掉到不到一点六。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设备风扇还在转。

伞就在舱里。指令,也发出去了。

为什么没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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