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66. 第六十六章 一根 60 厘米的支撑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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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八日上午,卡纳维拉尔角的天空还飘着一团白烟,霍桑这边的一间控制室里,十几个人盯着正中央那面大屏幕。屏幕上的曲线在第一百零几秒突然炸成一团乱线,然后,在所有人以为全没了的时候,右下角一行遥测又跳动起来。
龙飞船项目负责人大卫·吉格,从公司早期就管这艘飞船的整个飞行软件,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手指着那行跳动的数值。
"龙还活着。"他说。
声音不大,屋里却一下子静了。那行数据是从碎片云里穿出来的——飞船在大约四十八公里高的地方还在往地面发信号,直到飞出地平线,离开卡纳维拉尔角地面站的接收范围。
一个年轻人把耳机摘下来,搁在桌上。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他没去碰。
"它还能听我们说话吗?"有人问。
"时间只够几分钟。"吉格说,"先把它稳住。"
那几分钟后来被反复重放。可那天上午,没有人知道箭到底为什么碎。
控制室隔壁的房间,门半开着。几个人围着一个白板,白板上贴着二级的简图,简图右下角用红笔圈了一小块。圈里的那块,是二级液氧箱。
"先查箱。"一个老工程师说,"一级九台发动机都正常,问题不在下面。"
他们把那天的遥测一条一条往下看。三千路信号,从出现异常到全部中断,只隔了零点八九三秒。那个数字被写在一张便签上,便签贴在白板边上,谁路过都看一眼。
"零点九秒。"有人念了一遍,"什么都来不及做。"
"所以我们要找的,是零点九秒之前那一下。"老工程师把笔帽盖好,笔帽咔哒一声。
屋里有一台一直开着的风扇,扇叶转得慢,把墙上的便签吹得轻轻晃。
七月初,公司的一间材料实验室。
一张不锈钢台子上平放着一根断成两截的杆。杆表面是银灰色的,断口歪歪扭扭,不像被锯开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掰开的。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用卡尺量了断口最宽的地方。
"最粗这里,两点五四厘米。"他说。
另一头的人拿卷尺从头量到尾。
"全长六十厘米。"他说,"跟图纸对得上。"
这根杆,任务书上写的是钢制的支撑杆,作用是把二级液氧箱里那只氦瓶按在箱底。杆出厂的时候带一张证书,证书上印着它能承受一万磅的力,换算过来大约四千五百三十公斤。
"证书说一万磅。"戴眼镜的工程师把证书翻过去,指着那行数字,"我们实际拉到两千磅,它就断了。"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两千磅大约是九百公斤,连证书上写的五分之一都不到。
"五分之一。"旁边的人重复了一遍,"五分之一就断了。"
工程师预期这杆在飞行里只承受三千到三千五百磅。也就是说,即便按最保守的算,它也应该扛得住。可它在远不到设计载荷的地方就碎了。
"这不是磨损。"戴眼镜的工程师说,"这是材料本身不行。"
他把断口凑到灯下。断口上有亮晶晶的小面,像碎掉的冰糖。他看了几秒,摇了摇头。
"这种断法,是脆的。"他说,"好的钢断的时候会拉出丝,这个没有。"
台子边上放着那张证书,纸角卷着。证书上供应商的名字被一支黑笔涂掉了——老板说过,不点名。
"先不声张供货商。"那天开会的人传下话,"把杆查清楚再说。"
七月二十日,霍桑,傍晚。
马斯克一个人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,桌上摆着一部免提电话,电话线从桌角垂下去,缠在一只插线板上。屋里没有别人,只有几个凑到免提旁边的脑袋——他们是管可靠性和管飞行的,被叫来听着,不说话。
电话那头是十几家媒体的记者。提问从免提里传出来,声音发闷,像隔着一层水。
"能讲讲到底是什么断了吗?"一个记者问。
马斯克把那根杆的简图推到电话前,虽然对方看不见。
"二级液氧箱里,一根支撑氦瓶的钢杆。"他说,"长六十厘米,最粗两点五四厘米。出厂证书说能扛一万磅,实际两千磅就断了。五分之一。"
"为什么会断?"
"材料。"他说,"证书是供应商给的,证书说行,实际不行。我们第一批抽检里有一根在六千磅断的,不好,但还在容差里。后来扩大样本,至少有一根在两千磅左右断的。"
免提旁边一个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,笔尖沙沙响。
"也就是说,你们之前信了证书。"记者说。
"信了。"马斯克说,"这就是问题。"
他停下来,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。水只剩半杯,杯壁上留着一道水印。
"我们以为连续二十多次成了,零件就不会出这种事。"他说,"这次提醒我们,证书不是飞行。"
实验室那头的故事,是另一批人讲的。
第一批抽检的时候,那根在六千磅断掉的杆,被放在台钳上,一个人慢慢摇手柄,液压表上的指针往右走。到六千磅,杆"嘣"一声裂了。声音不大,像掰断一根干树枝,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"六千。"看表的人报数,"还在容差。"
容差的意思是,坏,但没坏到不能飞。他们把那根断杆拍照,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名字是那趟任务的编号。
后来扩大样本。又拉了一批杆,一根一根上机。其中一根,指针刚过两千磅——
"咔。"
断口比上一次更整齐。看表的人愣了一下,把数字又念了一遍。
"两千。"他说,"两千就断了。"
屋里有人数了数这批一共拉了多少根,数完写在一张纸上。纸被钉在实验室的门后,门一开一关,纸角跟着抖。
"至少一根。"管试验的人后来在会上说,"至少一根在两千磅左右断。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。"
"那就全都不能信。"马斯克在电话里说,"每一根,单独做试验。不看证书了。"
氦瓶为什么要放在液氧箱底部,得从冷说起。
液氧是极冷的液体。瓶子里的氦气是用来往推进剂里加压的,瓶子越冷,同样体积能装下越多气。所以设计上,把氦瓶塞在液氧箱最底下,泡在液氧里,能多装气,也能保冷。
瓶子里压力大约五千五百磅每平方英寸。氦比液氧轻得多,本来就该往上浮。全靠那根杆把它按在箱底。
"杆一断,瓶子就自由了。"管飞行的汉斯·科尼格斯曼,德国人,公司早期核心之一,负责飞行可靠性,他在白板前比划,"往上浮,撞到箱顶,爆开。"
箱顶一破,氦气在不到一秒里灌满整个箱子。液氧箱瞬间超压,二级从里头炸开。
"零点八九三秒。"有人又念了一次那个数,"从看见不对到全没了,不到一秒。"
科尼格斯曼把笔放下。笔滚到白板槽里,停住。
"瓶子的供货商我们不点名。"马斯克在电话里说,"但杆的供应商,要换。"
改法列了三条。
第一条,换供应商。原来那家出的杆,不再用。
第二条,后续改用镍基合金的杆。那种合金在高温和低温下都稳,不容易像这根钢杆一样脆断。
第三条,每一根杆都单独做试验,不再只看供应商的材料证书。证书只作参考,飞行前自己拉一遍。
"还有。"马斯克说,"全箭第三方零件,加做质量审计。回头去找那些'差点出事'的地方。"
"差点出事"这四个字,被一个人写在一张白板上,写在改法清单的最底下。白板立在走廊,谁来都能看见。
电话那头又有人问,这次失败说明什么。
马斯克顿了一下。他的句式向来短,先给结论,再补一句。
"航天飞行的及格线是每次都是百分之百。"他说,"从离地那一刻起,就是百分之百,或者零。"
屋里免提旁边的人,有一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,记在笔记本最后一页。
"公司可能有点自满。"马斯克说,"上次丢火箭是七年前,之后二十多次连续成功。今天公司里绝大多数人只见过成功。只见过成功,就不会那么怕失败。"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"这个失效模式,很怪。"
怪,是因为它不在任何人的预警清单上。预警清单写的是发动机、是阀门、是电线,没人写"一根证书上说能扛一万磅的杆,实际上两千磅就断"。
停飞的账,是另一间屋子算的。
财务那边把客户的名单打出来,一张一张贴在墙上。谁先飞、谁后飞、谁愿意等,谁要再看一看,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着。一个姑娘抱着一沓打印纸进来,把纸钉上去,钉枪"咔咔"两声。
"没有发射,就没有付款。"管商务的人说,"客户排队推迟,我们少收的钱,以亿计。"
墙上的名单越贴越长。有人从左边念到右边,念完一遍,喝了口水。
"下一个打给谁?"有人问。
"从最上面的打起。"管商务的人说,"一家一家来。"
载人龙的进度被内部挪到了"不在关键路径上"。猎鹰重型的首飞被降了优先级,推到第二年春天。厂房里那枚准备往更高轨道去的箭,先靠墙放着,等这边的账算完。
一个工程师下班之前路过那面贴满名单的墙,站了几秒。墙角地上丢着一枚回形针,他没捡,踩着它走过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回来,墙还在。最上面那家客户后面,多了一张黄色的便签,便签上写着一个时间,是下午三点。那是约定好打电话的时刻。
他看了那张便签一眼,去自己工位坐下,把显示器点亮。屏幕上还是那根杆的断口照片,照片放大到能看见那些亮晶晶的小面。
"今天继续拉。"他对旁边的人说。
旁边的人点点头,去拿那批新到的镍基合金杆。杆装在泡沫盒子里,盒子外面贴着新的标签,标签上没有涂掉的名字,只有一串公司内部的编号。
控制室里,那行"龙还活着"的数据早就不跳了。可那天上午吉格喊出的那句话,还挂在几个人嘴边。
还有一件事,没人能在电话里回答。
龙,为什么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