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48. 第四十八章 三天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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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射当天清晨,天还没亮。霍桑控制室的窗户外头是加州南部的夜色,远处几盏路灯黄着,照在空荡荡的停车场。墙上的钟指在世界时 5 月 22 日 7 时出头,离点火还有半个多钟头。
一个值班的工程师端着热咖啡,站在屏幕前。屏幕上是火箭在发射台上的实时画面,箭体被几盏强光灯照得发白,背景是墨一样的天。他喝了一口,杯子放回台面,发出轻轻一磕。
“今天别再是阀。”他跟旁边的人说。
旁边的人没应,盯着自己那一列遥测数字,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,把发动机的预冷曲线放大。
世界时 7 时 44 分 38 秒,点火。九台梅林发动机同时喷火,发射台被光填满,控制室里几十块屏幕同时跳了一下数据,像被同一阵风刮过。
一级工作,级间分离,二级点火。点火后 9 分 48 秒,龙飞船被送进初步轨道。屋里有人把椅子往后一靠,长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入轨了。”负责轨道的人念出一行状态,声音不高,像念一封平邮。
从 5 月 19 日那次中止,到这一次成功,中间隔了 2 天 22 小时 49 分。有人把这两个数写在一张便利贴上,贴在自己的显示器边,便利贴是黄色的,角翘着。
接下来的几天,是一步步靠近的过程。飞船先自己做一串测试:姿控、热控、跟踪,把该过的关都过一遍。控制室里的人不催它,只等它把每一项都报“通过”,才在清单上打一个勾。
“它得先证明自己听话,”一个飞控说,手指敲着桌面,“我们才敢让它靠近。站上有人,不能赌。”
被允许靠近之后,距离才一步步缩短。先到二百五十公里外,再到几十公里,再到几公里。每一次缩短,都要上头再批一次,批完才放行下一步。
国际空间站上,第 31 远征队的两名宇航员,透过舷窗看那颗小小的白点。唐纳德·佩蒂特和安德烈·凯珀斯,都是国际空间站第 31 远征队成员,这趟负责最后把飞船抓进来、进去卸货。
佩蒂特把脸贴在舷窗上,白点在画面的角落里,小得像别在黑绒布上的一粒米。舷窗玻璃凉着他的额头,凉意透过头发丝渗进来。
“它一天比一天大。”凯珀斯说,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。
佩蒂特没接,只是看着。他已经看了三天,那粒“米”从角落挪到了画面中间。
两人在空间站里的机械臂操作模拟器上练过抓取。模拟器是一台带摇杆和屏幕的桌子,屏幕上那个飞船模型,跟真的一模一样,只是不会喘气,也不会突然歪一下。
凯珀斯握着摇杆,把虚拟的机械臂末端对到飞船的对接环上。练了几十次,他的手已经不抖,摇杆在他手里像一根焊死的杆。
“真抓的时候,”佩蒂特说,站在一边看,“没有重来键。”
凯珀斯把摇杆松了,转了下手腕。“所以现在练。”他说,“练到闭着眼都对得正。”
5 月 25 日,世界时 16 时 02 分,“加拿大臂 2”伸出去,抓住了龙飞船。机械臂操作台前人盯着屏幕,一句话都不说,只有呼吸的声音,和偶尔一声很轻的“好”。
抓稳之后,机械臂把飞船慢慢挪,靠到“和谐”号节点舱朝地一侧。两片金属贴合的那一刻,空间站里有人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控制室里,霍桑的人看见“已捕获”的状态跳出来,没人鼓掌。一个工程师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,摊在膝盖上,掌心又是一层汗印。
发射前半个钟头,控制室前排多了个人。太空探索技术公司总裁兼首席运营官格温·肖特韦尔,这天坐到了前排,没坐那天中止时的后排。她把笔记本摊开,第一页还写着三天前那几个字:阀,换,重排。
“今天别再写这几个字。”旁边的人说。
她没笑,把那页翻过去。
洛杉矶那头,公司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,盯着自己屏幕上的点火序列。他面前那杯咖啡凉了,没动。序列每跳一格,他手指在桌沿敲一下。
“九分四十八秒入轨。”他跟屋里人说,“记着这个数。”
入轨之后的几天,控制室像个考场。飞船每报一项“通过”,飞控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,勾多了,纸面发花。
“姿控过。”一个飞控念。
“热控过。”又一个。
“跟踪过。”第三个。三声叠在一起,屋里没人接话,只听见下一项弹出来时的提示音。
休斯敦的地面控制厅里,一个飞控把耳机扣好,接通空间站。
“站上,这里是休斯敦,”他说,“允许靠近到五十公里,动作放慢。”
耳机里传来佩蒂特的声音:“收到,五十公里,慢。”
凯珀斯在旁边把机械臂的操作手柄擦了擦,布是干的,没灰,可他还是擦。
5 月 25 日抓之前,佩蒂特在模拟器前又坐了十分钟。手柄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屏幕上那个飞船模型对正了对接环,绿框亮起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他对凯珀斯说。
凯珀斯点头,没说话。两人都把约束带检查了一遍,带扣咔咔响。
空间站里另外两个宇航员,趴在舷窗边看那粒白点变大。一人举着相机,镜头贴着玻璃,怕反光,用手罩着。
“它真过来了。”举相机的人说。
另一人没抬头,在平板上记对接时间,笔尖点了一下:16 时 02 分。
霍桑一个年轻人把保温杯拧开,今天的水是热的。他喝了一口,看着屏幕上距离从五十公里往十公里掉。
“上次这时候,”他说,“我们在接电话。这次我们在数数。”
入轨后九分四十八秒那栏,被一个飞控用红笔圈了。他旁边的人把轨道参数调出来,近地点远地点两个数并排,差不大。
“初步轨道,稳。”飞控说,“下一步是它自己证明能靠近。”
他把那页存了,文件名带日期。
那几夜,控制室排了夜班。一个夜班工程师盯着飞船遥测,屏幕绿字一行行滚。他泡了碗面,热气在冷白的灯下飘,没敢太近屏幕,怕蒸汽上去。
“它醒着呢。”他跟对讲机那头说,指飞船。
对讲机那头是发射场留守的人:“我们这边静。”
休斯敦和霍桑两处的钟,每天对一次。一个飞控念时间,另一头念时间,差不超过一秒。
“对表。”休斯敦说。
“对。”霍桑回。
两厅隔着一个洲,钟差一秒不到。
佩蒂特在站上记飞行日志,写的那行是:商业飞船接近中,状态正常。笔在活页上划,微重力里字有点飘,他按住纸角写。
凯珀斯在旁边把机械臂的抓手检查了一遍,指套蹭过金属,没声。
控制室一个新来的,盯着“已捕获”之前的倒计时,手在膝上跟着数。老工程师看见,没拦。
“数着数着就习惯了。”老工程师说。
新人没抬头:“第一次,数着踏实。”
洛杉矶那头,马斯克看屏幕上飞船靠近空间站的动画。动画是简笔画,一个点慢慢探向一条线。他把进度拉到 5 月 25 日那帧,停住。
“这一步,”他对屋里人说,“比入轨难。”
屋里人没接,知道他说的是对接。
5 月 22 日点火那一刻,卡纳维拉尔角发射场掩体里的人,隔着防爆玻璃看光。玻璃震了一下,不是碎,是声波拍的。一个技师把手里的对讲机攥紧,指节发白。
“走了。”他对里面说。
里面回:“看见了。”
肖特韦尔在霍桑前排,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,写:第一步,成了。笔尖落下去,没顿。
旁边的人看了眼那行,没说话,转回屏幕。
那几天飞船做热控测试,一个工程师把温度曲线拉直,看它在允许带里走。曲线上下晃,没出带。
“热控过。”他说,在清单上打勾。
休斯敦飞控提醒站上,保持距离,别急着让商业飞船贴太近。
“站上,这里是休斯敦,”他说,“距离五十公里停一停。”
佩蒂特回:“停。我们看它自己稳。”
佩蒂特每天在舷窗用相机拍那粒白点,照片存在平板里,一天一张。第三天那张,白点占了画面一角,比第一天大了一圈。
“它每一天都近一点。”他把照片给凯珀斯看。
凯珀斯点头:“明天就到手了。”
控制室那个年轻人,把显示器边便利贴上的“2 天 22 小时 49 分”念出声。
“比上次少等了点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人笑了一下:“少等也是等。”
入轨之后,霍桑有人把 5 月 22 日 7 时 44 分 38 秒这串数写进任务日志的扉页。笔尖在“38 秒”上顿了一下。
“九分四十八秒入轨。”他念给旁边人听。
旁边人把这句话也记了:入轨,9 分 48 秒。
控制室里一个工程师从抽屉撕开一包糖,糖纸脆响。他没分,自己吃了,甜味在嘴里化开,他才觉出刚才攥拳攥酸了。
“甜一下。”他说,把糖纸揉成小团,塞进兜。
发射场留守的人,半夜出来看天。天上没有箭,只有几颗星和一层海雾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外套裹紧。
“它这会儿在轨上了。”他对同伴说。
同伴没抬头,在平板里核对明天的支撑塔撤收单。
霍桑那个年轻人,把显示器边“2 天 22 小时 49 分”的便利贴揭下来,贴到墙上“成功”那一栏。角翘着,他按平。
“下次不贴这个了。”他说。
飞船抓住了。可舱门还关着——里头是什么味道,谁也没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