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37. 第三十七章 "起飞时有点滚转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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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飞之后第六天,霍桑那间旧"大力神"厂房的二楼会议室里支起了一块白板。白板上用马克笔分了三栏,第一栏写"起飞滚转",第二栏写"二级滚转",第三栏写"在轨重启"。字是汉斯·科尼格斯曼写的,他的字很工整,一笔一画像德国人做表格。
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冷,鲍尔索克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桌上摆着几罐能量饮料,还有一台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曲线图,图边还带着一点余温,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湿亮。有人把那张滚转曲线图摊在桌子正中,用两只咖啡杯压住两角,免得它卷回去。
肯·鲍尔索克斯靠在会议桌边上,双臂抱在胸前。他是公司负责安全与任务保证的副总裁,前宇航员,飞过三次航天飞机,在太空里待过的时间比屋里所有人都长。他今天穿一件灰蓝色的公司短袖衫,下摆塞进裤腰,站姿还是宇航员那种稳,脚分开一点,重心放低。
"先说起飞那一秒。"鲍尔索克斯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给新来的工程师讲课,"九台发动机的燃气发生器排气管,每一根都有一个很小的倾角。设计上就这么定的,为了让排气管的喷流避开箭体。问题在,九股喷流汇在一起,在箭体刚刚离开发射台、速度还几乎是零的那一刹那,给了整个箭体一个拧的力矩。"
他伸手在白板上画了个圈,箭头绕着圈转。"箭体一起步就被拧了一下。发动机摆动的推力矢量控制要过一会儿才能把这个滚转吃下去。所以你们在遥测里看到的那条滚转曲线,先往上爬,然后被压回来。不是大问题,是可解释的。"
另一个人问:"如果摆动没能压回来呢?"
鲍尔索克斯把马克笔在掌心敲了一下。"那箭体一直拧,姿控系统会越来越累,二级入轨的精度会往下掉。今天它压回来了,所以没到那一步。可我们不该靠它自己压回来。"他把笔放下,"下次让排气管自己先抵消掉大部分,摆动只管剩下的零头。这是改第二枚的第一件事,我说过,再说一遍。"
一个年轻工程师举手一样抬了抬下巴。"那为什么没在设计阶段算到?"
鲍尔索克斯把马克笔帽盖好,又打开。"算到了一部分。地面试车台上点过九台,可试车台把箭体固定着,它拧不动,你测不到这个力矩。真飞起来,地面那根桩子没了,这个拧就显出来了。"他顿了顿,"下一次,排气管的倾角我们调一调,让它汇流的时候互相抵消掉大部分。这是改第二枚要做的第一件事。"
会议室里有人在小本子上记。窗外的厂房地坪上,总装车间的人正把一节箭体段吊起来,吊钩的链条哗啦响,隔着玻璃传进来。
第二栏的事更麻烦一点。二级在点火之后的燃烧过程中,出现了比预期大的滚转。二级没有九台发动机,只有一台真空版梅林,可它有一套滚动控制系统,靠小推力器把箭体在太空里稳住。马斯克在发射后说过,初步把这个异常归因于滚动控制系统里一个作动器故障。
"作动器就是那个执行命令的小东西。"鲍尔索克斯解释,手指在白板上点了点第二栏的位置,"控制系统说往左偏一点,它没偏够,或者偏多了。二级那几分钟里一直在跟这个滚转较劲。最后入轨了,参数都在包络里,可它比我们想的多转了不少。"
他没把话说满。前宇航员的好处是他知道太空里什么事都可能多转一点,也知道多转一点和多转太多之间是另一回事。"这次没出事,是运气加冗余。下一枚要把那个作动器换掉,连带把控制律重新对一遍。"
第三栏写的是那次在轨重启。发射后的电话会上,马斯克说过二级在轨道上做过一次很短的"打嗝"式重启试验——不是正式点火,是个工程验证,点一下,看它能不能在真空里再点燃。后来据报,那次尝试在飞过澳大利亚上空之前就失败了。
"真空里重启,比第一次点火还难。"穆勒在桌角插了一句。他今天话不多,可聊到发动机他就坐直了,"第一次点火,发动机是凉的,管路里全是预冷的推进剂。重启的时候,它刚烧过一遍,温度分布乱的,你要点着它,得重新把燃烧室弄到能着火的状态。这次没成,不意外。"
一个结构组的工程师在旁边问:"那以后真船要去空间站,二级不也要在轨再点一次吗?"
穆勒看了他一眼。"对。入轨之后,船要靠发动机再点一次把轨道抬到能跟空间站碰头的高度。这次那一下没成,我们连抬轨道的验证都没拿到。"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,"所以这不只是一个工程试验的失败。它是告诉我们,二号机之前,这套重启得在地面往死里试。"
鲍尔索克斯点头。"所以我们把它写在白板上,不是当失败,是当下一个要过的关。第二枚的二级,重启程序要重做。"
白板的三栏都被圈了记号。科尼格斯曼在第三栏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"下次地面多试几次真空重启模拟。"
会前有人把首飞的高空摄像机画面调了出来。画面里,箭体刚离开发射台的那一帧,确实歪了一下,像一个人被推了一把肩膀才站稳。两个工程师把这段循环播放,一格一格地看。"就这一下。"其中一个说,"之后它自己正过来了。"另一个把进度条往后拉,"对,摆动的推力矢量吃掉了。可这一下,地面试车台永远测不到。"
鲍尔索克斯也看过这段画面。他没多评,只说了一句"和我想的一样"。前宇航员看这种起步的姿态,比谁都快——他在航天飞机上见过更凶的,知道什么拧是能扛的,什么拧是扛不住的。
马斯克在会后进来转了一圈。他没坐,站在白板前面把三栏看了一遍,手指在"起飞滚转"那一栏点了点。"排气管的倾角,改起来要多久?"他问。
"一周内能出新的图纸。"科尼格斯曼说。
"那就改。第二枚不等第一枚飞完再动。"马斯克把外套口袋里的流程纸掏出来,翻到某一页,又塞回去,"一级成了,二级的小毛病我们心里有数,挺好。比我想的好。"
他没留,转身出去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会议室里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马斯克说"比我想的好",在这家公司里差不多等于别人会说"成功了"。
会后,鲍尔索克斯端着纸杯走到走廊尽头,窗外是停着的另一枚火箭的一级段。他喝了一口凉水,把纸杯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一个工程师跟出来,问他"这次算成功吗"。
"一级工作,入轨,载荷到位。"鲍尔索克斯说,"算。可成功不是没有异常,是异常你都解释得清,下次能改。"他把捏扁的纸杯在垃圾桶口按了按,"起飞时有点滚转,这句话我会一直说到第二枚飞完。"
霍桑的夜里,厂房的灯还亮着几盏。白板没人擦,三栏的字在荧光灯下泛着淡蓝。第二枚火箭的图纸就摊在隔壁桌上,排气管倾角的那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一个箭头指向"改"。
有人在工位上泡了杯速溶咖啡,水蒸气在显示器前飘。他点开首飞的遥测文件,把滚转曲线单独拉出来,截了一段发给结构组。邮件只有一行字:"看这段,起步的拧。"
过了两个晚上,负责飞行数据的两个人值夜班,把二级那段滚转和那次失败的重启又过了一遍。屏幕上的时间轴拉到二级关机之后的区段,代表滚动控制的小箭头在一段时间里明显比平时长。"作动器那一下,确实没顶住。"其中一个说,把那段圈出来存了图,"等鲍尔索克斯明天看。"
另一个把时间轴继续往后拖,拖到二级在轨那次短暂点火的位置。曲线在那儿跳了一下,没能立起来,之后就平了。"飞过澳大利亚之前。"他说,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望了一眼,窗外是加州的夜,"它想在天上再点一次,没点着。地面我们得补这个课。"
火箭在轨道上还在飞。那枚二级和挂在它底下的龙飞船测试件,已经绕地球转了几十圈,每天从霍桑的屏幕上划过好几次。工程师们不再每圈都看,只在固定的时间点调出轨道根数,确认它还在那儿,确认它没掉得太快。
它还在天上,可它每天低一点。轨道根数表上,远地点和近地点两个数都在慢慢往下挪,像一个人踮着脚尖在往下沉。没人能再给它发任何指令——电池早就在某个时刻耗尽了,箭上所有的灯都灭了,只剩引力还抓着它。工程师们把这叫"人已经管不了了",说的时候带着点无奈的笑,笑完又低头看表。
鲍尔索克斯回办公室之前又看了一眼白板。第三栏底下那行小字旁边,他补了一个词:"运气"。写完他把马克笔放回去,笔帽扣上时响了一声轻的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三栏,像是在心里把每一项都过最后一遍。走廊的灯比会议室暗,白板上的字在余光里糊成一片淡蓝的影。
首飞的数据是一份礼物,也是一份账单。它告诉你哪儿成了,也告诉你哪儿还差着一口气。这份数据要拿去改第二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