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3. 第三章 火星学会的会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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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。马斯克三十岁还没到,钱已经够他用很多辈子。
这一年他认识了罗伯特·祖布林。
祖布林是火星学会的创始人,写了不少关于去火星的书。他的主张有个响亮的名字,叫“火星直航”。核心论点在马斯克听来,简单得有点冒犯常识:
去火星不需要什么未来科技。用现在就有的技术、现在就有的火箭,就能去。缺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钱,是有人真想干。
这话换个人说,马斯克可能当笑话听。但祖布林不是空谈的人,他画过路线图,算过燃料,连着陆后怎么取地下水都写了。
“你是说,东西都齐了?”马斯克问。
“齐了,”祖布林说,“就差有人掏钱、有人点头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人做?”
祖布林摊了下手。他说过很多遍了:航天局怕担责,国会不愿拨,私人的钱看不上这种慢活。人人都说该去火星,真到了要签字付钱,又都缩回去。
马斯克没接话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:如果真像祖布林说的,那问题就不是“能不能”,而是“为什么还没人做”。
他见过太多“都说该做、没人动手”的事。互联网里这种机会最多,他也正是靠这个赚的钱。现在火星摆在面前,又是同样的情形。
“你这计划,”他问,“真要发射,最快多久?”
“看钱。钱到位,几年。”
“几年我等得起。”马斯克说。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但祖布林后来提过:那一刻他注意到,这个年轻人不是来听故事的,是来算账的。
他给火星学会捐了一笔钱,短暂进了理事会。开会时他坐角落,听一群真正搞航天的人争细节。他插话不多,但每句都落在钱和可行性上。
头一回理事会,有人讲火星基地的生命支持系统,讲得细,滤水、制氧、循环。马斯克等对方说完,问了一句:“这套系统,全算上,多少钱?”
对方愣了下,说还没细算。
“那就先算钱,”马斯克说,“技术再好,付不起也是画在纸上。”
屋里有人不太舒服。搞了一辈子航天的人,听一个外行先问价,多少有点刺耳。但没人反驳得倒他:真要干事,钱确实是第一道关。
有人后来回忆,这个南非来的互联网人,提问的角度和在场工程师不一样。工程师问“怎么飞”,他问“飞一次要多少钱,谁肯付”。
散会他留下来,把祖布林那本著作借走了。书脊上写着“去火星,不是能不能,是想不想”。他在地铁上翻完,合上书,觉得这句话该印在所有航天预算申请的封面上。
***
2001年8月。火星学会第四届大会,在斯坦福大学办。
会场不大,椅子是那种折起来会咯吱响的。投影仪偏色,投出来的火星是橘红色的,比真的还红。门口摆着几张桌子,卖书,卖贴纸,卖印着火星图案的咖啡杯。
马斯克被排进全体会议,做一场演讲。
他站上去的时候,台下坐的多是学者、爱好者、退休的航天工程师。没人知道这个三十岁不到、靠卖网络公司起家的年轻人要讲什么。
他讲的是“火星绿洲”计划。
大意是:往火星发射一个小型温室,里面装上生长介质和种子,让植物在火星上长出来。不是做科研,就是让一棵地球上的东西,在另一颗星球上活下来。
温室不大,设计上要轻,要能扛住发射的震动,要能在火星表面维持一点点温度。里面的种子选的是那种好活、长得快的品种。重点不是它能结多少果,是它能“在火星上活着”这件事本身被全世界看见。
“这个温室,”他当时说,“将成为生命曾到达的最远处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拍。这句话没有喊口号的腔调,更像在报一个坐标。
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在小本上记了什么,笔尖顿了一下。旁边的人低声问:“他是哪个实验室的?”没人答得上来。
散会后,一个老工程师走过来,握了握手,说:“小子,祝你好运。”语气里分不清是鼓励还是客气。
马斯克把那句话记下了。他后来反复用类似的句式,给自己的计划下定义:先说清楚要去哪,再说怎么去。
那晚他回到酒店,把演讲时用的几张幻灯片又看了一遍。上面画着温室落进红色沙地的样子,是他找人赶出来的图。图很糙,但意思清楚。他盯着那点绿,看了很久。
***
“火星绿洲”听起来像个科研任务。但马斯克心里想的不是科研。
他真正的动机是注意力。
他的判断来自一组他反复核对过的事实:美国航天局的预算在一年年往下走,公众对太空的兴趣早被磨没了。报纸上登航天新闻,版面越来越小。学校里孩子说起火星,想到的还是卡通片。
他赌的是一件事:如果能让一株植物在火星上冒出绿芽,人们会重新抬头看天。头顶那点兴趣回来了,国会的预算就可能往上走。
他后来自己承认,这个计划本质上是“一个慈善项目”。他估的预算不高,大约两三千万美元。
这个数,在航天里算小得寒酸。一次航天飞机的飞行,花的钱是它几十倍。可马斯克要的本来就不是一次飞行,是一个画面:一抹绿,出现在全人类都没去过的远处。
“不是要证明我们能种菜,”他对一个朋友解释,“是要让所有人看见,菜能在火星上活。”
朋友没完全懂。马斯克也没再多说。他那时候已经学会,一个想法没到能落地的时候,说多了反而坏事。
他私下算过一笔账:如果火星绿洲能把公众对太空的兴趣从谷底拉起来一点,美国航天局的预算就可能多几亿。几亿对两三千万,是一笔他愿意做的交易。
这里面有他一贯的算计:注意力是稀缺资源,谁先把目光拉回来,谁就握住了后面所有谈判的筹码。
有回吃饭,朋友问他:“你真觉得一盆草能改变预算?”
“一盆草改变不了,”他说,“一盆草上头条,能。”
朋友笑了。马斯克没笑。他在说正事。
***
计划定了,下一步是搞一枚火箭。
马斯克没打算自己造。他打算买一枚现成的。俄国有一种火箭,叫第聂伯,由退役的洲际导弹改造而来,射程和推力都够把那个小温室送到火星轨道附近。
对他来说,这像买一台服务器:找个卖家,谈个价,拉走,用。
第聂伯这种火箭,原本是冷战时期造的洲际导弹,能扛核弹头飞过半个地球。冷战结束,大批导弹闲置,俄国人把它们拆掉弹头,改造成运货上天的运载火箭。推力够,价钱据说也便宜,因为是“二手”的军工库存。
马斯克看中的就是这点:现成的,能用的,不用从头造。
他甚至没觉得这事有多难。互联网公司买设备不都这么干吗?火箭无非是更大、更贵的设备。
“我们去买一枚俄罗斯火箭。”他对身边人说。
“买导弹?”对方反问。
“退役的,改成运货的。”
对方想了想,没再问。在马斯克的世界里,“去买”后面通常没有“但是”。
他开始在脑子里排时间表:今年谈,明年发射,后年那株植物在火星上冒芽。三年,顶多三年。
这种节奏感是他从两次卖公司里带出来的——看准,出手,交付。火箭在他看来,只是又一个要交付的东西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发射后的新闻稿第一行:一株地球上的植物,在火星上活了。那行字他没写下来,但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这也是他接下来两次飞莫斯科的全部理由。不是去旅游,不是去谈判什么宏大合作,就是去,把那枚导弹买回来。
***
从这时候起,马斯克开始啃火箭。
他买教科书。推进剂手册。轨道力学的入门书。空气动力学那本厚得能当砖头,他一页页翻。一个做网上支付的人,开始背比冲、背混合比、背各级推力。
“比冲”是衡量发动机效率的数,单位是秒。他第一次看到公式,先在纸上推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算错,才往下读。
推进剂手册里列着一长串物质:液氧、煤油、肼、四氧化二氮。每种的沸点、密度、毒性、储存条件,他都记。手册边上被他画满了箭头,把一个推进剂和另一个连起来,像在拼一张电路图。
朋友看见他桌上摊着这些书,问:“你是要转行?”
“先弄懂。”他说。
他不是要当工程师。他是那种人:要花大钱之前,得先明白钱花在了什么东西上。在齐普二和贝宝的买卖里,他被人报过价,也报过价,清楚一份报价里能藏多少水分。他不想在火箭上再交一次学费。
他把推进剂手册里那一页折了角:液氧加煤油的混合比,决定了发动机能喷出多大推力。他拿笔在边上算,算完和自己买的教科书对了一遍,对上了。
“比冲”那一节他读了三遍。单位秒,数值越高越省燃料。猎鹰用的发动机,比冲大概在二百多秒。他念叨着这个数字,像在记一个股票代码。
夜里他常盯着天花板想一件事:一枚火箭,到底值多少钱?材料是多少,发动机是多少,剩下的钱去哪了?
这个问题后来变得越来越具体,也越来越烫手。
他给一个搞航天的熟人打电话,问一枚现成火箭大概什么价。对方报了一个数,他没说话,挂了电话继续翻书。那个数,比他心里估的要高。但他还没准备认。
他翻到一个说法:一枚火箭的物料,和火箭整机的售价之间,差着好几倍。材料便宜,贵的是集成、测试、那套谁都绕不开的流程。
“流程为什么这么贵?”他在电话里问那个熟人。
“因为没人这么干过便宜的,”对方说,“所以就一直贵。”
马斯克把这句话记在了书页空白处。他后来反复想起“没人这么干过”这几个字——在互联网里,这句话的意思通常是:机会。
***
他打算买一枚洲际导弹。他认真地认为这是个简单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