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280. 第二百八十章 加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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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管子,还没在天上接过一次。”
加注试验的台架前,一个管低温系统的工程师伸手摸了摸那段粗管线。管线外壁凝着一层白霜,霜被他的手心焐出一道湿痕,湿痕顺着管往下淌,淌得像在试漏。
旁边的人蹲下来,蹲得膝盖压在水泥地上,地上印出两块灰。“接什么?”旁边人问。
“接另一艘船的油,”工程师说,“星舰几乎把全部推进剂都用在进低轨上。进了轨,油箱就空了大半。要去火星还带得动货,得在地球轨道上,找另一艘船给自己补。补的这个活,叫在轨加注。”
他手边搁着一杯热水,杯口没盖,热气被台架下的穿堂风吹歪,歪得还没升起来就散了,散得连味都没留下。
“按公开的估法,”工程师在管子上敲了敲,敲出空空的回响,“每一艘去火星的船,要补八到十二次。补一次,就得发一艘加油船上去。一艘船补十回,就是十发。”
旁边人直起腰,腰响了一声。“五艘船呢?”旁边人问。
“五艘,”工程师伸出五根手指,手指在霜气里白得发亮,“就是四十到六十次发射。一个窗口里,从没有哪套火箭做到过这个数。咱们自己,也一次没演示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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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架另一头,一个老技师对着白板画了两艘船的草图,草图上用红笔画了一条对接的缝,缝边上标着“转注”。
“最难的不是飞上去,”老技师对围过来的年轻人说,“是飞上去之后,两艘船贴在一起,把冷的推进剂从一艘倒进另一艘。倒的时候,东西是零下一百多度的液氧和甲烷。一倒错,两艘都没了。”
年轻人拿笔记,笔记记得慢。“为什么非在天上倒?”年轻人问。
“因为一艘船装不下那么多,”老技师用板擦把其中一艘的油箱涂满,涂得黑,“去火星的货太重,单艘的油箱不够去程加回程。得先送几艘空船上去,灌满,再让载货的船过来喝。喝饱了,才走得动。”
他手边那杯水早空了,杯底留着一圈水垢,垢是白的,白得像提醒他:水喝完了,这活还没开头。
“咱们这拨人,”老技师说,“干了一辈子发动机、干箭体。干‘在天上倒油’这活,是从头学。从头学的第一堂,就是先有地方练。”
白板上的缝还红着,红得像那道还没接过的口子,口子开着,等第一次有人把它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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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期室里,一个管发射计划的人对着白板算一笔具体的账。白板上写着两个区间,上头是 8 到 12,下头是 40 到 60。
“一艘船补八到十二次,”他对来对接的同事说,“五艘船,乘出来就是四十到六十次发射。这还只是去火星那一趟的加油。不算载货船自己那一发,不算失败重来的。”
同事拿计算器按,按得键响连成一片。“四十到六十,”同事念,“一个窗口就一个月左右。一个月里,从历史看,哪套火箭都没发过这么密的一串去同一个目标。”
“所以才说,”管计划的人把笔帽盖上,盖得咔一声,“这活没演示过,不是谦虚。是真没干过。干过的,是入轨,是落,是夹。干没干的,是天上倒油。”
他手边那杯水早空了,杯底留着一圈水垢,垢是白的,白得像提醒他:水喝完了,这串数还没填进任何一张日历。
“填不进,”同事说,“因为连一次对接转注都没试。没试,就不敢排。不敢排,这四十到六十,就还是白板上的两个数。”
管计划的人把白板上的 40 和 60 又描了一遍,描得重,板面的白被蹭掉一点,露出底下的青。“这两个数,”他说,“是整件事的腰。腰不硬,火星那扇窗,开着也是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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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架旁边的测试间,一个系统员盯着一段透明的试验管线,管线里正通着低温的介质,介质流过时管壁结了一层厚霜,霜顺着往下挂,挂得像长了白毛。
“地面的这一截,”系统员对旁边的工程师说,“我们压过三次了。压力到这个数,封口不漏。可天上的两艘船,对接口是动的,不是在台架上钉死的。”
工程师把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,翻得纸响。“动的,”工程师说,“就得有对准的机构。对准了,锁上,再倒。倒的时候,两艘都在飘,飘着还得分毫不差。”
系统员用手背蹭了下管壁的霜,蹭下一块,露出银色的管体,管体冰得他缩手。“零下一百多度的东西,”系统员说,“碰一下就粘皮。天上那回,没人能伸手去蹭。全靠机器自己对准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杯刚接的热水,杯壁的暖把空气里的白汽化开一小团,团升起来,升到天花板又散了,散得无影无踪。
“咱们现在练的,”工程师把记录本合上,合时书脊响,“就是让机器在飘着的时候,自己把口对上。地面上练千回,天上才敢一回。”
系统员点头,点头点得很慢:“千回换一回。一回成了,那四十到六十,才从白板,落到日历上。”
测试间的白汽还在升,升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叠在管线上,像多了一截还没接通的管,悬在半空,等第一次接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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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地的档案室,一个管资料的人翻出一份两年前的试飞记录。记录纸有点黄,黄得边角发脆,脆得像一碰就掉渣。
“2024 年 3 月,第三次试飞,”他对来查的人说,“那回只在同一艘飞船内部,转注了约十吨液氧。从头部小储箱,倒进主储箱。”
来查的人凑近看,看的那行字印得浅。“这算加注吗?”来查的人问。
“不算一回事,”管资料的人用指甲点着那行,“那是自己倒给自己,船没分开过。在轨加注,是两艘船对接,一艘倒给另一艘。那是不同的事。别混了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,茶面结了一层薄皮,皮边上凝着几个小泡,泡不动,像是替那次试飞记着:做了一步,不是全部。
“第四次到第十四次,”管资料的人翻到最新一页,“两艘船在轨道上对接、转注低温推进剂,一次都没试过。试过的是入轨,是落地,是夹住。对接转注,空白。”
来查的人把记录合上,合时纸响了一声脆。“空白,”来查的人说,“就是下一次要填的。填空白的,是这拨练管子的人。”
管资料的人点头,点头点得很慢:“空白填起来,得发多少次船。发船的箭,还得先稳。箭不稳,空白永远空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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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舰基地的会议室,一个管登月线的工程师把两份报告摊在桌上。报告封面分别印着美国航天局监察长的字样、政府问责局的字样,字样都是黑的,黑得平。
“三月那版,”他念,念完手指点着其中一行,“监察长把低温推进剂管理,列为登月着陆器的最大风险之一。七月那版,问责局又评了一遍,还是这一条。”
旁边人把报告往前拉了拉,拉出那行被画了线的字。“最大风险,”旁边人说,“不是发动机,不是落点。是‘冷的东西,怎么在天上管住’。管不住,上了天也白上。”
“所以这活,”管登月线的工程师把笔帽盖上,盖得咔一声,“不是登月之后才想。是现在就得在台架上练。台架练不成,天上更不成。天上不成,着陆器就是个摆设。”
他手边那杯水的表面浮着一点灰,是通风口飘下来的。灰停着,像替那两条风险评语压了个印。
“监察长和问责局,”旁边人说,“两回都点同一处。点两回,说明不是写错。是真没解决。”
工程师把报告折了,折成四折,折完塞进文件夹。“没解决,”他说,“就接着练。练到那根管子,真在天上接过一次油。接过了,这页风险才翻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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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架底下,低温蒸汽顺着管子往下淌,淌到地面的排水沟里,沟里冒着白汽,白汽贴着地爬,爬得慢,像不愿离开这根还没立功的管。
一个年轻的系统员蹲在沟边,拿温度计贴着管壁测,温度计上的数字跳得他皱眉。“零下一百六,”他朝台上喊,“这温度,对接的时候,两艘船的口子都得是这个数。差一点,封不严。”
台上那个管低温的工程师探出身,探得安全带绷直。“封不严就漏,”工程师说,“漏一吨,那艘船的回程就少一吨。少到一定程度,回不来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杯刚接的热水,杯壁的温度把白霜化开一小片,化开的地方露出管子的原色,原色是银的,银得冷。
“咱们现在干的,”工程师把安全带往回收了收,“就是让这根管子,某一天能在天上,对准另一根管子。对准了,接上,倒。倒完,断开,各飞各的。”
年轻系统员把温度计收了,收进胸前的兜。“那一天,”系统员说,“得发多少艘船练?”
“先练成一次,”工程师说,“一次成了,才知道十二次要怎么排。排之前,都是猜。猜的,不算数。”
白汽还在沟里爬,爬到墙根停了,停得像替这间屋子记着:今天练的,是明天那四十到六十次里,最前面的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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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地的门口,管低温的工程师下班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台架。台架上的管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冷光底下凝着新的一层霜,霜厚了点,像夜里要更冷。
“助推器那头,”他对锁门的保安说,“已经能接住了。筷子夹过,落过,稳过。”
保安把锁扣咔哒一声扣上,扣完抬头看他。“那您这头呢?”保安问。
“我这头,”工程师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拉到下巴,“接的是另一艘船的油。不是接铁,是接冷的东西。冷的东西,比铁难接。”
他手边没拿杯子,两手插在兜里,兜里手机震了一下,是家里问晚饭的。他没掏,由它震,震得像那根管子,还在等第一次接通。
“前面那些回,”保安笑,“写的都是飞。您这回,写的是飞之前,得先学会在天上喂饱自己。”
工程师没笑,没笑是因为这话不轻松。“喂饱自己,”他说,“才走得远。走不远,就别提火星。火星那扇窗,开着,可钥匙,在加油站手里。”
风从海面推过来,把台架上的霜吹得微微颤,颤得看不见,只能觉出冷多了一分。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听着远处一艘船的汽笛,汽笛隔着雾,闷得像在替这拨练管子的人,先鸣了一声。
下一件要接住的,不是助推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