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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7. 第二百七十七章 股价那条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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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百三十五进的,今天挂上去了。”
城郊一间小券商营业部的后间,一个中年客户把手机举到柜员眼前,屏上跳着刚挂牌的那只代码。他手背上还沾着中午吃饭的油渍,油在屏光下反着一点黄。
柜员扫了一眼,扫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“今天涨了,”柜员说,“你那一千股,账面浮盈两成不到。别急着卖,刚挂上,价还野。”
客户把手机收回来,收进胸前的口袋,口袋鼓出一块。“我排了很久才认到,”他说,“两千块起认,我认了两千。今天这价,比我半个月工资多。”
后间外头的大厅里,几台电视并排播着行情。声音被关了,只剩画面里那条线在动,动得像有人拿笔在勾。一个炒股的老太太端着保温杯路过,杯口冒着热气,热气把电视的反光糊了一小块。
“这条线,”老太太对旁边的伙计说,“今天是新媳妇进门,好不好得过日子才知道。第一天都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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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天后的早晨,中城一座基金公司的交易台前,一个组合经理盯着刚跳出来的数,数停在一处,停得他眨了下眼。
“两百二十五块六四,”他对身后的助手说,说得很平,“六天,从挂牌那天的一百六十一不到,到这个数。涨了四成。”
助手把窗口往上滚,滚出一条陡得发慌的曲线。曲线在高位停了几秒,几秒长得像几分钟,然后开始往回走。
“见顶了?”助手问。
“没人知道顶在哪,”组合经理把转椅转了半圈,转得面对墙上的白板,“可这种涨法,六天四成,不是业绩推的。是故事推的。故事听的人多,价就上。听累了,就下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,茶面浮着一层薄垢,垢边上凝着一圈茶渍,渍是褐色的,褐得像旧报纸。
“两百二十五,”他重复,“记住这个数。以后跌的时候,会有人拿它当尺子量疼。”
助手在白板上写下一行:六日峰值 225.64。写完后退两步,退到能看全板。“尺子量疼,”助手念,“那得先有疼。”
组合经理没接。他转回屏幕,屏上的线已经离开了那个高点,离开得悄无声息,像退潮不声不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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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头几天,公司总部三楼的一间小屋里,一个管投资者关系的姑娘盯着自己手机上的推送。推送跳出一行红字,红得发暗。
“一百零四块八三,”她念给对面的同事听,念完把手机扣在桌上,扣得屏朝下,“五十二周最低,就在这两天。从六月的顶,跌掉了一半还多。”
同事把一杯水推过去,推到她手边。“季报那天之后掉的?”同事问。
“季报前就开始松,”姑娘说,“季报一出来,资本开支那行一百八十四亿,把他们吓实了。吓完,就往下按。按到一百零四,才有人接。”
她把手机翻回来,屏上那条线在低位趴着,趴得像累了,趴得不动。桌角那盏小台灯的光压在线上,把最低那点照得比别处都清楚。
“六月的顶两百二十五,”姑娘指了指,“八月这底一百零四。中间隔了不到两个月。两个月,一倍的钱没了,又回来了点。”
同事笑,笑里有点涩:“你这账,比那条行情线还准。可你算的是价。他们算的是怕。怕和价,不是一个东西。”
姑娘把推送关了,关时屏暗下去。“怕这东西,”她说,“涨的时候没人提,跌的时候人人说。今天说的人,六月一个没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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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中,纽约一间研究机构的会议室,两个分析师对着一块投影布争论。布上并排摆着两张图,一张是股价的线,一张是滚动营收的柱。
“一百五十二块七一,”年长的那个念,念的是九月十八日的收盘,“市值约两万零七百亿。九月最后一天收一百五十块八六,市值约一万九千九百亿。回到一百五上下了。”
年轻的那位把激光笔点向营收那张图。“滚动营收两百三十点四亿,”他说,“同比涨九成一。价从顶上掉下来,营收还在涨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价和营收脱了钩,”年长者说,“脱钩的时候,就得看估值。滚动市销率八十五到九十倍。造坦克的那些厂,通常一点五到两点五倍。差着三十多倍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份印刷好的报告,报告封面印着一家评级机构的名字,名字是黑的,黑得平。报告里给的公允价值,是七千八百亿,不到发行估值的一半。
“晨星那家,”年轻的分析师翻到那一页,“给的公允价值七千八百亿。我们平均目标价两百二十二块四二。两头的差,就是市场吵的地方。”
年长者把报告合上,合时书脊响。“吵完,”他说,“价自己走。我们这头的分歧,不在今年,在五年后那块人工智能能不能变现。五年后的事,今天谁也算不准。”
投影布上的线还亮着,亮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叠在一起,像多了一个不说话的人,站在他们中间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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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部另一间屋,管公司治理的人把一份股权结构的表摊开,表上分了两类股,一类写着甲,一类写着乙。
“总股数一百三十一点八亿,”他对来对接的同事说,“甲类普通股七十六点九六亿,每股一票,就是挂牌交易的那部分。乙类普通股五十四点八五亿,每股十票,内部人捏着。”
同事用手指点着乙类那栏,点出一点白。“少数股份拿多数票,”同事说,“这是老套路了。钱散出去,权留在里头。”
“发行那回,”管治理的人翻到下一页,“净募资约八百五十七亿,六点三八九亿股甲类,含全额超额配售。钱进了公司,票还是那拨人的。”
桌上那杯水早空了,杯底留着一圈水垢,垢是白的,白得像提醒他:水喝完了,权没动。
“市场买的是甲类的价,”管治理的人说,“可真要改公司往哪走,得看乙类的票。买的人不懂这个,懂的人不买这个。两拨人,各看各的。”
同事把表折了,折成四折,折完塞进文件夹。“十一月的股东大会,”同事说,“这结构,不会有意外。票怎么分,早定了。”
管治理的人点头,点头点得很慢:“定了的东西,不叫意外。叫纪律。纪律这东西,价跌的时候,也没人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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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里还有一通电话,打进那家研究机构。一个给过“卖出”评级的分析师对着听筒讲,讲得比平时慢,像在劝对面的人别急。
“撑这个价需要的增长,”他说,“近乎滑稽。营收涨九成,可市销率八十五到九十倍,前置的市销率还有二十五倍。你要多少年才能把这个数填满?”
听筒那头问了句什么,他顿了一下。“我不是唱空,”他说,“我是算账。账算到第五年,还是窟窿。窟窿不填,价就是悬在半空的。半空那地方,风大。”
他手边摊着一张写满假设的纸,纸上的增长率一列列往下排,排到第七年那行,笔停了,停在“未知数”三个字上。
“第七年之后的事,”他对听筒说,“没人敢写死。可前六年,写死了也是亏。这就是我给卖出的理由。”
电话挂了,他把那张纸揉了,揉成团,团丢进纸篓,纸篓满了,团卡在边沿,卡得像他那个没说完的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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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总部食堂的角落,一个拿了期权多年的工程师端着盘子坐下,盘里是食堂那种永远凉半截的意面。他手机扣在桌上,屏朝上,屏上是自己账户的浮亏。
“六月那阵,”他对对面啃三明治的同事说,“我账户比现在多一截。多出来的那截,够付我车贷半年。”
同事把三明治放下,放下时芝麻掉在桌缝里。“八月那底你没卖?”同事问。
“没卖,”工程师用叉子挑起一缕面,挑起来又放下,“卖了才是真亏。不卖,叫账面。账面这东西,第二天还能变回来。我见过它变回来。”
他点开手机,屏上那条线从一百零四慢慢爬回一百五。“爬回来一点,”他说,“没爬回六月那两百二十五。两百二十五那天的我,比今天富。可那天我没卖,今天也没卖。富不富,看的是哪天肯按确认。”
同事笑:“你这算的是心。心这东西,跌的时候最准,涨的时候最糊涂。”
工程师把手机扣回去,扣得屏朝下。“心糊涂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价正好在顶上。心最准的时候,价正好在底。两样东西,从不一块来。”
食堂的窗户外头,停车场的灯亮了几盏,灯把地面照出一块块方的白。白底下停着一排车,车里没人,人都在屋里吃这顿凉半截的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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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最后一天傍晚,那个城郊营业部的中年客户又来了。他站在大厅的电视前,电视上那条线停在了一百五上下。
“一百五十块八六,”他对柜员说,说的还是那只,“从六月那两百二十五,到现在。中间那个一百零四,我看见了,没卖。”
柜员抬头看他,抬头时老花镜滑到鼻尖。“你赚着还是亏着?”柜员问。
客户把手机点开,点出自己的持仓页。“比进的价高一点,”他说,“比六月的顶低一大截。可我还拿着。拿着的理由,和六月一样。”
“六月你说是故事,”柜员笑,“现在还是故事?”
“故事没换,”客户把手机收了,“换的是听故事的人。六月听的人多,价上。八月听的人怕,价下。九月又回来一些。来回的,是人心,不是故事。”
大厅外头有人聚着,手机上是收盘的数,数停在一百五出头。有人叹了口气,叹得短,短得像替那条线收了个尾。
柜员把老花镜摘下来,摘完擦了擦镜面。“从两百二十五到一百零四,再到一百五,”他说,“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。”
客户没接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时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,是家里问晚饭的。他没掏,由它震,震得像那条线,还在走。
从两百二十五到一百零四再到一百五,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