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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5. 第一百八十五章 2025 年 3 月 6 日 —— 一台发动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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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月 3 日那次,倒计时剩 40 秒的时候停了。

控制室里一个人把手从键盘上拿开。他的手指本来搭在几个键上,屏上数字还在往下跳,跳到 40,然后整个序列冻住。他把手收回来,手悬在键盘上方一瞬,像不知道该放在哪,最后搁在了大腿上。

"停了。"他说。

"停了,"对面的人重复,"40 秒停的。"

一个管发射的人把椅子转了半圈,转回控制台的时候,屏上已经显示了中止的原因。原因不是一台发动机,是别处的一处不对,加上外头天气也在边缘上,顺延的由头有了。

"天气,"他说,"天气给的台阶。"

"台阶也是台阶,"旁边的人说,"不上这个台阶,硬走更糟。"

那个把手拿开的人把指节捏了捏,捏出一声轻响。他没再碰键盘。键盘上那几个他本来要按的键,还亮着微光,光在屋里显得有点冷。

"下次,"他说,"下次到 40 秒别再停。"

"下次看天,"那人说,"天不让,你按也没用。"

控制室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地上一张打印单吹得翻了个边。单上印着这一飞的箭号:十五号助推器配三十四号飞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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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个多月里,麦格雷戈那边没闲着。

试车台的风从平原上过来,吹得台架上的钢索一下一下撞在管子上,撞出空空的声音。一个管试车的工程师站在台下,听着上面的轰鸣。轰鸣是猛禽在点火,长程的那种,烧得久。

"这月多少回了。"他问旁边的人。

"一百多回,"那人说,"长程的,一百多次。"

"一百多次,"工程师重复,"台子没炸算运气。"

"台子结实,"那人说,"炸不了,就是费水。"

试车台地面上积着一层水,是发动机喷出来的水汽落下来,洇进土里,又从土里泛上来。工程师的鞋底踩上去,留下一个湿印,印子一走一浅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鞋边沾着一点试车留下的黑。

"这一百多次,"他说,"是为了上回那处漏。"

"为了漏,"那人说,"漏、火、排,这三样这月翻来覆去试。"

"试出什么没。"

"试出怎么不漏,"工程师说,"至少试出怎么让排的比漏的快。"

风又吹过来,把台架上的钢索撞得响了一声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听着上面的轰鸣又起,又落。地面上那层水映着灰白的天,天里没有云,平原尽头是一排输电的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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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月 6 日之前几天的会上,比尔·盖尔斯滕迈尔把那三条改动又过了一遍。

他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一张单子,单子上写着:复核泄漏、加装灭火、加大排放口。他拿笔在"排放口"那行底下划了一道。

"上回那处空腔,"他对屋里的人说,"这回得让它排得比漏的快。"

"口子加大了,"对面的人说,"试车台测过,排的量上来了。"

"上来了还不够,"盖尔斯滕迈尔说,"得上到天上去才算。"

负责建造与飞行可靠性的副总裁比尔·盖尔斯滕迈尔,这阵子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这三件事上。他原来管的是更宽的那块,如今这三条占了他桌上的多半。

"灭火那套,"他指了指单子,"尾段装了没。"

"装了,"那人说,"新的能自己灭,不等人上去点。"

"自己灭就好,"盖尔斯滕迈尔说,"天上可等不了人。"

他把单子折起来,折成两折,塞进文件夹。文件夹合上时夹了一下他的袖口,他抽出来,袖口留了一道折痕。

"这三条过了,"他说,"这回飞,看天上认不认。"

"天上认不认,得飞了才知道,"那人说。

"飞了才知道,"盖尔斯滕迈尔重复,"所以才要飞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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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月 6 日,得州当地 17 时 30 分,世界时 23 时 30 分,重新走了一遍。

控制室里这一次没人在 40 秒停手。数字一路往下,跳到零,然后"点火"两个字被人念出来。

33 台发动机咬下去。和 1 月那回一样,33 台,全开。地面白了一下,声从塔底炸上来,玻璃颤,桌上的空杯也颤。

负责建造与飞行可靠性的副总裁比尔·盖尔斯滕迈尔这天站在控制室里。他管的是建造与飞行可靠性,平时话不多,站在前排,眼睛跟着屏上的线走。

"33 台,"他听见旁边有人报,"全工作。"

他没接话,只是点了下头。头点的幅度很小,像只是确认自己听见了。

热分离那一刻,屏上又分成了两块。上面是三十四号飞船,下面是十五号助推器。中间那一下,还是火。

"分离。"控制室里有人念。

"热分离完成,"网播的解说员说,"这是第八次试飞,飞船与助推器已分开。"

盖尔斯滕迈尔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他盯着飞船那块屏,像在数上面的发动机是不是都在。

"飞船主发动机,"他听见有人报,"点火正常。"

他呼出一口气,气在空调房里看不出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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助推器返航的时候,指示灯亮了 11 个。

管发动机的人盯着那排灯,13 台里只亮了 11 台。他没出声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
"返航点火,"他慢慢说,"13 台里点着了 11 台。"

"两台没点着,"角落里有人接,"和上次不一样,上次是一台。"

"两台,"管发动机的人说,"回推少两台。"

屏上那枚十五号助推器拖着 11 台的余焰往回走。路线还是算好的,奔着那座塔。

着陆点火的时候,灯亮了 12 个。

"13 台里点着了 12 台,"管发动机的人说,"含返推没点着的那一台。"

"另一台还是没着,"对面的人说。

"另一台没着,"他说,"但这回夹住了。"

筷子臂合拢的那一声,还是从地板传上来。闷响,然后是实的"咔"。屏上的助推器不再晃,挂在半空。

"抓住了,"网播的解说员说,"第三次,第三次把超重助推器夹住。"

控制室里有人把笔放下了。笔落在纸上,戳出一个点。盖尔斯滕迈尔看了眼塔前那枚挂着的箭,没说话。

"第三次,"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在给自己记一笔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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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船这边,约 5 分半的时候出了问题。

监控画面里,尾段靠近一台中心海平面猛禽的地方,先是一道"闪"。那道闪很短,在屏上像有人拿指尖弹了一下亮处,弹完就没。

管发动机的泛称人物是这天盯着飞船发动机的人。他看见那道闪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"那是什么,"他说,"尾段,靠中心那台,闪了一下。"

"闪一下,"对面的人凑过来看,"哪台。"

"中心海平面那台,"他说,"靠右边那台。"

随后是一次"能量事件"。屏上的数据跳了一下,那台发动机的读数从有到无,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。

"那台没了,"管发动机的人说,"能量事件,那台没了。"

紧接着,另两台中心发动机与一台真空版关机。读数一个接一个掉,掉得很快,像排好的顺序。

"另两台中心,关了,"他说,"真空版那台,也关了。"

"姿态,"控制室里有人喊,"飞船姿态——"

"失去姿态控制,"管发动机的人接完这句话,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笔滚到桌边,停在一张打印的发动机布局图旁边,图上的那几台刚好是被圈出来的位置。

屏上的飞船还在走,但走法乱了。不是原本那条顺的线,是歪着、转着,像被谁在天上拧了一下。

网播那边的画面,也在这一刻卡了一下。

解说员本来要接一句"飞船姿态正常",话到嘴边停住了。他看着面前的提词屏,屏上还停着"姿态正常"那几个字,可他知道上面不是那样了。

"飞船……"他说,停了半秒,"飞船的姿态,我们这边暂时没有更新的数据。"

切画面的人把耳机的另一边塞紧,转头看他。解说员没看她,盯着屏上那艘歪着的船。

"失态了,"管飞船的人在对讲里说了一句,"失去姿态控制。"

"失去姿态控制,"解说员把这几个字重复进麦克风,声音比平时低,"飞船失去了姿态控制。"

他的手在台面上摸,摸到一份没拆的稿子,是上一飞用剩的那几张,边角还钉着订书钉。他没拆,把它推回原处。

"后头怎么说。"切画面的人问。

"后头等数据,"他说,"没数据,后头就是空白。"

他把耳机往下压了压,压到脖子根上。屏上的飞船还在歪着转,转得他有点不想看,又不得不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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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 9 分 30 秒,遥测断了。

断的那一刻,屏上最后一行数字还停在那里。数字下面是平的线,线再没有动。一个管遥测的工程师把手指按在屏幕上,像想把它焐活,线没活。

"断了,"他说,"9 分 30 秒,断了。"

"全部发动机,"管发动机的人看了一眼另一块屏,"全部已关机。"

"关机了还断,"管遥测的人说,"那不是发动机的事。"

盖尔斯滕迈尔站在两屏之间,没动。他先看飞船那块,再看发动机那块,最后落到遥测那块。

"自主飞行终止系统,"他说,"失联的时候,是完好的。"

控制室里有人翻了下记录。记录上写着,那套系统在失联时状态是好的,是失联之后才触发的。

"失联后触发,"那人说,"系统没病,是它自己按的。"

"它自己按的,"管发动机的人重复,"说明失联那一刻,上面已经没法收指令了。"

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屏上最后一行数字还停在那里,像被谁按了暂停。屋里的第一句话,是盖尔斯滕迈尔说的。

"先别动任何东西。"他说。

没有人去碰键盘。那个 3 月 3 日把手拿开的人,这回手本来就没放上去。他看着屏上最后那行数字,数字停在一个再不会变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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