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181. 第一百八十一章 新一代的第一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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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边公路早上九点就封了。
风从墨西哥湾上来,把沙一层一层吹过路面。一块写着封路字样的牌子被风掀得斜插在土里,拴牌子的绳头在风里一下一下甩。发射场那座塔立在灰白的天色里,顶上的两根臂垂着,像在等人。远处有辆车停在线外,车里的人摇下一点窗,举着手机拍了一张,又摇上去。
控制室里没有风。控制室里只有空调的低声,和一条一条亮着的屏幕。
一个工程师把检查单铺在膝盖上,纸是打印出来的,边角翘着。他用笔尖顺着每一项往下点,点到"遥测"那一行,停了一下。
"遥测链路,通。"他说。
对面的人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。屏幕上的曲线跳了一下,又平了。
"增压管路,检过两遍了。"
"再检一遍。"角落里有人接话,"今天这箭跟以前不一样,不一样的箭就得按没飞过的办。"
咖啡杯搁在控制台边上,杯壁上的水珠早干了,剩一圈印。咖啡是早上倒的,现在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膜。没人去碰它。控制室里的人换过几班,杯没人动,像是给谁留着。
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摞一次性杯。一个夜班下来的人把空杯扔进箱子里,箱子半满。他说:"今天这班,到飞船分开就算交了。"
"分开不算,"旁边的人说,"得分开还活着。"
"活着才算。"他把箱盖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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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射前三个钟头,车间里还亮着灯。
三十三号飞船立在支架中间,比它前面那几台都高出一截。一个管结构的师傅站在这台船旁边,把手举到头顶,比了个高度,又比了比它旁边那台旧的。
"上一台到你这儿,"他拍了拍三十三号的壳,"这台到你眉毛。加出来了。"
这台船是第一台第二代飞船。壳重新做过,里面的骨架换了布局,航电那一套大改。地上扔着一根还没收起来的钢尺,尺带拉出来一截,停在一个粉笔画的记号上——那是给它和旧船量的差。记号旁边还有一只鞋印,沙粒嵌在鞋纹里,是白天谁踩过留下的。
"航电那帮人昨天还在这儿待到两点。"另一个工程师说。他脚边放着一只保温盒,盒盖没关严,露出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,边上都干了。
"改了什么。"
"说不清,反正原来那一套全拆了。新线、新盒子、新的接口。"他踢了一下地上的线盘,线盘滚了半圈,"光理线就理了三天。盒子比旧的多了一排,插口对不上老图。"
管结构的师傅蹲下来,用手指敲了敲壳子接缝的地方。声音是闷的,钢的声音。
"加长归加长,别在天上散了就行。"
"散不了。"那人说,"散了今天晚上就有人睡不着。"
"散了睡不着的是咱们,"师傅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飞过去的那个倒踏实。"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车间顶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,闪几下,灭了。剩下的灯把三十三号照成一道银灰的影,影子上有一道一道焊接留下的浅弧,是白天焊工补的。
"它比上一台重不重。"
"重一点,"那人说,"结构加了料。但发动机没变,还是那 33 台的量。"
"重一点就重一点,"师傅说,"重一点比散了强。"
他绕到船的另一侧,仰头看了看尾段。尾段的瓦片比旧船密,缝隙用一种新的胶填过,胶还没完全干,在灯下泛着一点湿光。
"这道缝,上回那台是后补的,"师傅说,"这台出厂就填了。"
"出厂就填,也得过天上看。"工程师说。
"过天上看。"师傅重复了一遍,像把这句话揣进了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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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播的解说室在另一栋楼,离控制室有两百米。
解说员把一叠提示卡摊在桌上,卡上是手写的字:分离方式、发动机关数、载荷内容。他翻到写载荷那一页,停住。
"10 颗星链模拟器,"他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,"第一次轨道级载荷部署演示。这句话得说准。"
旁边一个负责切画面的人把耳机的线绕在指头上。她说:"分离那段别抢,等控制室先报。"
"我不抢,"解说员把卡放下,"我就是怕念错那几个数。33 台、10 颗、几公里——这些数念错一个,评论区就炸。"
"几公里今儿不知道,"她说,"上一次掉在那一百四十几公里。今儿能到多少,得看它活多久。"
解说员点了点头。他端起一杯水,喝了一口,水有点凉。桌上还放着一块没拆的巧克力,是刚才有人塞给他的,说撑到发射完再吃。
"上一次他也是这套,"解说员说,"结果半路断了。今儿这船是新船,新船第一次,谁心里都没底。"
"新船第一次,才更得成。"切画面的人说。
"成不成,看上面。"解说员指了指天花板,天花板外是天。
她把耳机的另一边塞好,屏幕上已经切到了发射场的远景。远处那座塔在画面里很小,风把镜头前的草吹得倒向一边。
"还有三分钟,"她说,"你那段开场白背熟了没。"
"背熟了,"解说员说,"但开场白没用,真正要说的是飞起来之后那几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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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注开始的时候,控制室里报时的声音换成了倒计时。
"负三十分。"
"负二十分。"
液氧和甲烷顺着管子爬上箭体。一个管加注的师傅盯着屏幕上两条往上走的线,线到顶的时候,他伸手把保温盒往边上推了推,盒里的三明治早忘了。
"满压。"他说。
马斯克这天站在控制室后侧的玻璃后面。他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,平时最爱抢键盘,今天没动,只是看着屏。屏上三十三号飞船和十四号助推器叠在一起,像一根立着的银白柱子。
"33 台。"他忽然说,"一台都不会闲着。"
旁边的人没接。马斯克说话向来这样,先丢一个数字,像把结论拍在桌上,再补一句道理。
"33 台全开,"他补了一句,"推力比上一台那箭多一截。多出来的那截,就是我们这半年干的活。下半年要飞得更勤,就靠这台船能装。"
控制室前排有人转过椅子,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屏上的线还在走。
"负一分。"
"负三十秒。"
点火按钮是红的,嵌在控制台上,四周有一圈塑料的护边。一个手指悬在它上面,没碰。指节因为攥着有点白。
"负十秒。"
"负五。"
"负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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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点火。"
33 台发动机同时咬下去。地面先白了一下,那是蒸汽,然后是声。声从塔底下炸上来,控制室的玻璃跟着颤,桌上的空杯也颤,杯里最后一点残液晃出来,在桌面洇开一小片。
屏上那根柱子没动,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慢慢离地。离地的一刻,尾焰把塔前那片水泥照得发白,白里透橙。
"起飞。"解说员在网播里说。他的声音被自己的耳机压着一半,"33 台发动机,全部工作。箭已离塔。"
控制室里有人把咖啡杯端起来,才发现凉了,又放下。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出一声轻响。
马斯克还站在玻璃后面。他看着屏,没说话。旁边一个工程师小声报:"程序正常,塔已清空。"
"上升率正常。"另一个人说。
柱子越升越小,尾焰在天上拉出一条弯的白线。风把它吹歪了一点,歪的那段被风带散,像被谁的手抹开。
"速度正常。"控制室报。
"航向正常。"另一个人报。
没人鼓掌。上次鼓掌的那间屋子,后来的人学乖了——箭还在天上,鼓什么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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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分离那一刻,屏上分成了两块。
上面是飞船,下面是助推器。中间那一下,靠的是两级的相对速度,不是绳子,不是卡扣,是火。
"分开了。"前排有人念,念得很轻,像怕把画面碰碎。
解说员在网播里提高了声调:"热分离完成。飞船与助推器已分开。这是第二代飞船的第一次热分离。"
一个工程师把椅背往后靠了靠,长出一口气。他手边那张检查单已经勾到最后一行,笔尖在纸角点了点,点出一个小墨团。
"飞船主发动机点火。"他说。
"飞船上升正常。"另一个人接。
控制室后侧,马斯克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屏拍了一张。他没发,只是看了一眼,又把手机揣回去。
"这代船第一次上天,"他说,"没散。"
谁都没接这句话。屏上的飞船还在走,尾焰小了一圈,但还亮。
飞船的载荷舱里,躺着 10 颗星链模拟器。它们是这一飞真正要交的功课。以前几次,舱是空的,或者只装了一根毛绒香蕉那样的东西。这一回不一样。这回要做第一次轨道级载荷部署演示——把 10 颗模拟器一颗一颗放出去,证明这艘船能装货,也能卸货。
一个管载荷的工程师在发射前最后看了一眼舱门的封条。封条是蓝色的,贴得齐。他拿手背碰了碰,没撕。
"10 颗,"他对着对讲说,"都锁好了。"
"收到。"控制室回。
模拟器本身不值钱,是配重的壳子,外头喷了漆,写着编号。值钱的是这个动作:舱门要开,东西要出,轨道要算准。哪一步错了,这 10 颗就跟着船一起回不来。
"飞船过最大动压。"控制室报。
"飞船过最大动压。"网播重复。
屏上的飞船已经很小,尾焰快要看不见。它还在往上走,往那一圈黑里走。屏幕上高度那一栏的数字还在跳,从几十公里往上爬。
控制室里有人开口报高度,声音刚起了个头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