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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152. 第一百五十二章 2022 年 —— 堆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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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 年 2 月 10 日傍晚,得州博卡奇卡的海风把探照灯吹得晃。

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站在一整套立起来的箭旁边。那套箭有助推器,有飞船,接起来比旁边的吊车还高。灯打在银白的筒壁上,反光刺得前排举手机的人眯着眼。

他手里没稿子,只有一只麦克风,线从脚边拖进草地。

"我们要的是完全、而且快速地复用。"他说,"不是飞一次收回来擦擦,是像飞机那样,落了加满再走。"

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,被风盖过去了。马斯克等了一下。

"将来这样的箭,要造一千艘。"他说,"不是一艘,是一千。"

他顿了顿,像是在算另一笔。

"星舰这个项目,至少九成是公司自己出的钱。"他说,"不是哪一家机构替我们付。"

一个人从侧面递过来一瓶水,他没接。

"第一次入轨飞行,我不敢说一定成。"他说,"能成最好,不成我们再来。"

灯柱嗡嗡响。草丛里的蚊子开始往人腿上落,前排的人一边听一边拍。

人群里有个举自拍杆的人,杆子被风刮得晃,他两只手攥着,还是抖。他身后一个女的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肩上,海边夜里凉,她牙齿打颤,但没走。

"能拍到吗。"她问。

"拍个影就行。"举杆的人说。

演讲结束的时候,箭还立在那儿。马斯克转身拍了拍筒壁,手心沾了一层灰,他甩了两下,钻进旁边的车。

车开出去,灯还亮着。那套箭在光里站成一条直的,筒壁的反光在风里一跳一跳,像水面上反上来的月。

一个负责现场的人留在最后,把探照灯的角度调低,免得晃到公路上的车。他调的时候,灯柱烫手,他缩了一下,用袖子垫着拧。

同一片草丛的另一头,一个跑联调的人蹲在地上记东西。他的本子被风掀过两页,他压住,写下"环境评估 2 月 28 日"。

联邦航空局把那件事推到了 2 月 28 日。原来说的更早,后来改了日子。

他在拖车办公室里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环境评估摊在桌上。纸有厚厚一叠,边角被咖啡渍洇过。他用红笔在最后一页的日期上画了个圈。

"还要等。"他说。

旁边的人把日历翻到 2 月那张,在 28 日上贴了一粒胶。胶是黄色的,在白纸上很显眼。

"等完这张纸,才能动真的。"跑联调的人说。

"纸之前,先把地面功课做够。"旁边的人说,"纸来了,我们不能还站着。"

办公室外头停着一辆皮卡,车主把车钥匙挂在门把手上,没拔。钥匙坠子是一片不锈钢的小圆牌,是公司发的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桌上那叠纸吹得翻了一页,停在中间某张图——图上画的是发射台周围的水鸟栖息地,蓝笔圈了几个点。

"这些点,到时候要避开。"跑联调的人指着图说。

"避到几月。"

"筑巢那几个月。"旁边的人说,"具体哪几个月,纸下来才写死。"

他把那页图按平,压在一只空杯底下。杯是纸的,外壁软了,是被前几天的雨淋过又晾干的。

四月的风还凉。助推器编号 7 在四号那天做了低温试验,把液氧和甲烷灌进去,冻了一回,看箱子受不受得住。负责的人盯着屏幕上的压力曲线,曲线平着,他点了根烟,烟被通风口吸走。

"七号没问题。"他对徒弟说。

徒弟把这个结果写进本子,本子封皮印着公司标。

六月十一日,七号助推器装完了 33 台发动机。高跨车间的灯全开着,白得发蓝。一个管安装的人蹲在筒段底下,把最后一台发动机的编号牌拧紧。牌是铝的,上面刻着一串数。他拧完,用袖子擦了一下牌面,袖口上全是油。

"三十三台齐了。"他说。

另一个人数了一遍,从一头数到另一头,又从另一头数回来。

"三十三。"他说,"一台不少。"

六月二十三日,七号被运到发射台。拖它的那辆车在沙地上压出两道深沟,沟里很快积了水,是头天晚上下过的雨。

飞船编号 24 这边也没停。六月二日到七日,它在同一片工位做了低温试验。管它的人把液氧管接上,听见阀门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铁桶里敲了一下。

"凉了。"他说。

七月五日,二十四号被推出厂房。推它的是一台慢车,轮子压过地上的钢板,钢板一块一块响。七月六日,它被升上副轨道台。升的时候风大,吊绳晃,下面的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
"慢点。"吊车边上的人喊。

吊车手从驾驶室里伸出一只手,竖了竖大拇指。

七月十八日和二十日,二十四号做了两次旋压试验。七月二十八日,做了前襟翼试验。襟翼展开的时候,旁边的蚊子被气流卷起来,落了一地。

一个焊工站在台子下面吃盒饭。他的饭盒盖上落了三只蚊子,他拿筷子拨掉,筷子尖上沾了蚊子的腿。

"这地方,蚊子比螺丝多。"他说。

七月十一日那天,七号助推器在旋压试验时炸了。

不是飞起来炸的。它立在台子上,底部富氧的环境被点着,一团火从底下窜上来,把筒段下半截烧黑。在场的人先是听见一声闷的,接着看见烟。控制室里有人把杯子碰倒,水洒在键盘边上,他拿袖子擦,没擦干净。

站在两公里外堤上的一个观测员先看见的是烟,后听见声。他把望远镜从眼上拿下来,愣了一下,又举回去。

"底下着了。"他对旁边的人说。

"着了多久。"

"一下。"观测员说,"就一下,然后烟一直冒。"

箭体看上去大体完好。烧的是底部那一截,上面还立着。

"箭没散。"跑联调的人后来在会上说,"散的是我们的安排。"

事故发生后头半天,七号还立在台子上,黑的那截朝外。管修的人上去看了一圈,拿手敲了敲没烧到的地方,声音是实的。

"上面没事。"他下来跟人说。

"上面当然没事。"旁边的人说,"火在底下。"

七号被拆下来,运回车间修。修了一个多月。管修的人把烧黑的那段割掉,切口处堆了一地火星,焊工戴两副手套还觉得烫。

"烧成这样还能修。"焊工说。

"能修就说明它结实。"管修的人说。

割下来的那段黑筒壁,被搁在车间墙角,像一节烧焦的烟囱。有人路过踢了一脚,没踢动。老周——那个从碳纤维项目转过来的人——站在那段黑筒壁前看了会儿。

"要是碳纤维,"他说,"这一下就不是烧黑了。"

"是碎。"

"是碎。"老周说,"钢至少还站着你修。"

八月九日,七号和二十四号先后做了静态点火。七号点了一台,二十四号点了兩台。火从发动机喷口喷出,把地上的沙吹出一圈坑。八号那天,七号一台发动机烧了约二十秒,专门试"自增压"——不靠地面设备,自己把自己压住。

"自己能压自己,才飞得远。"试车的人说。

八月二十五日,装好全部 33 台的七号重新运到发射台。它比两个月前那次黑了一截,是新换的底板。路上封了去海滩的公路,路口立着一块牌子,黄底黑字:火箭转运,请绕行。牌子的脚插进沙里,风一吹牌子歪一下。

九月八日,二十四号做了六台发动机静态点火。火舌舔过箭体下半截,把贴在那一圈的隔热瓦烤坏了三十块。那一万八千块瓦里,三十块不算多,但每一块都要人爬上去换。

一个管隔热瓦的人抱着一箱新瓦走上台子。瓦是黑的,巴掌大,边缘脆。他拆下烤裂的那块,裂口像干了的泥。新瓦贴上,用胶枪打一圈,胶从缝里挤出来,他拿手指抹平。

"贴错了位置也白搭。"他说。

"位置我量了。"另一个人说。

"量了也再对一遍。"管瓦的人说,"错一块,回来烧穿一块。"

九月十九日,七号点了七台。十一月十四日,七号点了 14 台,烧了约十秒。火从 14 个喷口一起出来,地面震得拖车办公室的窗嗡嗡响。

管点火的人摘了耳机,耳朵里还响。

"十四台。"他说。

"还差十九。"旁边的人说。

点火那天的上午,通往海滩的公路照例封了几小时。路口那个黄牌子旁边,停着一辆本地人的皮卡。车主摇下窗,跟执勤的人说自家房子就在牌子后面三百米,沙子上停着的那艘船是他儿子的。

"我绕。"车主说,"绕半小时。"

"不好意思。"执勤的人说。

"不是冲你。"车主说,"就是船得有人看,风大怕漂。"

他摇上车窗,掉头从土路绕。土路坑连着坑,车一颠,挂在后视镜上的那片公司不锈钢圆牌撞在玻璃上,叮一声。

十一月十四日这回点火,封路时间比平时长。附近一户人家门口插了块手写牌子,白底蓝字:这里住着人,不是试验场。牌子是硬纸板钉在木杆上的,被前几场雨泡软了边。

那家的女人出来收衣服,看见封路牌子,站在门口看了会儿。她没说话,把一件被海风吹鼓的衬衫拽下来,叠好,抱进屋。

"又封了。"屋里的人说。

"封了。"她说,"习惯了。"

十月十一日,七号和二十四号第一次整箭堆叠。吊车把飞船吊到助推器顶上,对接的那一下,台子上的人屏了口气。合上之后,整箭比发射塔还高出一截,银白的一条,直插进云里。

但没完。堆上去,又拆下来;拆下来,又堆上去。反复了几回。

一次拆的时候,一台吊车液压管渗油,油滴在筒壁上,管场地的人拿布擦,布黑了一块。

"又得洗。"他说。

"洗比炸强。"吊车手说。

堆到第三回,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人站在塔下数。他数的是对接的次数,不是发动机。

"这是第几回了。"他问老师傅。

"记不清了。"老师傅说,"反正没飞,就不算数。"

夜里收工,蚊子围着探照灯转。一个焊工把驱蚊水喷在袖口,喷多了,袖口湿透,贴在小臂上凉。他抬头看那套立着的箭,灯还开着,筒壁反光。

"三十三台。"他跟旁边的人说。

"三十三台。"旁边的人重复。

"一起点,还没人干过。"焊工说。

剩下的问题是,这 33 台能不能同时点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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