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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8. 第一百三十八章 2021 年 2 月 2 日 —— 第九号原型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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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的头两个星期,得州那个场子上最显眼的东西,是一枚不动的箭。

九号原型机立在台上,肚子上的加注口盖着一块防雨的布。风大的一天,布被掀起来一个角,露出里面的法兰盘,第二天早上有人上去把它重新绑好。绑的时候他站在梯子上,往下看了一眼场子:除了他自己,只有一辆皮卡在往板房那边开。

箭不能飞。原因不在箭上。

八号原型机那次飞完没几天,联邦航空局就开始查。查的是两件事:那一趟有没有按发射许可里写的条件飞;以及在那之前,关于激波可能打坏地面设施的那几次提醒,公司这边是怎么处理的。

这两件事在纸面上是分开的,落到人身上是一件事——许可的条款要重新写,写完才准飞。

场地上的人每天早上照样来。加注系统做完了压力试验就停在那儿,几个低温阀门维持在常温状态,管路上的霜化干净了。管测试的人把当天能做的东西列了一张表,列完自己看了看,发现一半的活都是替别人等的。他拿笔在表的最下面写了一行:等函件。

一月里,公司会议室的开法变了。桌上不再只摆数据,摆的是打印出来的函件,一摞,最厚的那一次有四十多页。有人在上面贴彩色的标签:蓝色是自己要回答的,黄色是得去现场量了才能回答的,绿色只有三张,那三张是已经答复完、对方没再问的。

"绿的三张。"一个从商务口来的人说,"一个月下来,三张。"

"三张也是三张。"管文件的人说,"它不再回来,这才叫完。"

函件之外还有邮件。有一封信是问那一段提醒的:当初是谁收到的、收到之后做了什么、记录在哪儿。这个问题公司在内部翻了一个星期——不是因为找不到,是因为要证明当时确实做过什么。最后交上去的是一份时间线:哪一天收到,哪一天转给谁,哪一天在班前会上念过。

"念过,但没写进流程。"问他的人说,"这算不算处理。"

"算。只是不够硬。"管文件的人说,"这次之后,凡是要改场地的东西,先停下来写进流程,再动。"

管这件事的,在联邦航空局那头是韦恩·蒙蒂思。他管商业航天这一块,公开说过一句话:八号那一次的违规,"与一种强健的安全文化不相符"。

公司里有人第一次在函件上看到这个署名,愣了愣。

"他以前穿军装。"管文件的人说,"卡纳维拉尔角的基地司令,好几年前的事。那一片靶场都归他管。"

"那时候我们在他管的地界上发射。"

"对。现在他管我们能不能飞。"

那几天公司总裁兼首席运营官格温·肖特韦尔来过一次得州。她在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分钟,把函件上贴着蓝色标签的那几页翻了一遍,翻得很快,翻完抬头。

"函件一封一封回。"她说,"别把话说圆,把事说清。"

有人问她要不要先去首都那边谈一谈。

"许可不是谈出来的。"她说,"是一页一页交上去,让人一条一条划掉的。你把事说清了,划得快。"

会议室里的人都记下了这句话,因为那一个星期他们写的每一页纸,都在这句话底下过了一遍。

许可还没有下来的时候,厂房里的活没停。

十二月十一日压塌过的那个位置,一月份成了最忙的一角。前襟翼整块换了新的,铰链座也换了。新的襟翼送到那天,有人拆开木箱,把两块板并排立在地上比了一遍,拿一把塞尺量铰链孔的间隙,量完在本子上记了三个数。

"这块是新的。"站在旁边的人说。

"新的。"

"老的那块呢。"

"留着。"量的人把塞尺往口袋里一塞,"换过的东西不能都扔。将来有人问起,得有东西给他看。"

打磨的时候火花从筒身上顺着往下掉,落在水泥地上亮一下就没了。有人拿一块塑料布挂在筒身一侧挡风,布被风抽得鼓起来,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人过去把它重新压住。

焊缝要重新拍片的那一段在铰链座旁边,拍出来的底片要拿去暗房里看。看底片的人说,这一段不看出问题不算完,看出问题也不算完——得知道当初为什么没拍出来。

一月二十日,天上和地上各有一件事。

那一趟的一级是第八次飞。以前最多的一枚是第七次,上个月刚刚做到。这一次分离之后它照旧掉头、减速,在起飞八分钟之后落回来。

"第八次。"控制室后面有人说。

"以前最多是几次。"

"七次。"他说,"上个月刚加上去的。"

"那这个月又加了一次。"

"每加一次,落地回来都得从头验一遍。"他说,"腿、栅格翼、箱体,一样一样重做。"

同一天,天上的星链过了四位数。有人把这个数念出来的时候,屋里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屏幕,又低下去。星链那时候有两个用途:一是给地面的人用,二是给等着的人看——天上的东西越多,后面发射的理由越多。

一月二十四日,另一件事在佛罗里达那头。

那一趟是"拼车":主星只有一个,剩下的全是搭车的。搭车的那些小卫星被一层一层装在支架上,从侧面看像一个立着的书架,每一格里放着几颗,用卡箍固定。总数是一百四十三。

一百四十三颗星要在一趟里送上去,前面最长的一段活在装星区。每一颗都得先自检一遍:通电、读状态、确认解锁机构能动、核对编号。装到后来,管装星的人在支架前面站得腿麻,拿了张塑料凳坐着看。

"一百四十三。"他说。

"以前一趟最多是多少。"

"不到这个数的一半。"他说,"这一次把排队等了两年的一起送。"

客户几十家,每一家有一个联系人,每一家都要在发射前收到同一封邮件。邮件写完之后,发的人按收件人分了五批发,因为系统上一次发不了那么多。

同一个月里,台上做过的静态点火不止一次。有的点了几秒就停,有的是阀门不对,重新走一遍流程才点成。最密的一天做了三次:上午一次没走完,中午换了件,下午再点,点到第三次数据才算看得过。

做完第三次那天下午,管测试的人在场边的棚子里坐着,手里那本本子上记着当天三个时间。他把前两个时间用横线划掉,只留下第三个。

"三个。"他说,"一天点三次,谁也不愿意这么点。"

"那为什么点。"

"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,今天不点完,明天就更挤。"

许可在一月最后那几天下来了。

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敲钟,也没有人宣布。一封邮件到了,附件里是一份改动过的许可件,管文件的人把它打印出来,用订书机订了左上角,夹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。

"能飞了?"旁边的人问。

"能飞了。"他说。

他把文件夹合上,抱在怀里出门,走到厂房那头去叫人,路上碰到人只说三个字:可以加。

当天傍晚,场上的加注车开动了。管路上的霜一层一层结出来,在灯下是白的。

2 月 2 日,下午两点二十五分(世界时二十点二十五分)。

台上点火。十公里那一条路,跟十二月那次一样:一直往上,三台猛禽一台一台关掉,四片襟翼开始控姿态,箭身慢慢躺下来,肚子朝下,靠着襟翼平着往下滑。

控制室里的屏幕前,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同一张纸。纸上是上一趟留的那张清单上抄下来的五个时刻,一个时刻一行,等着看这一趟落在哪一行上。

躺着滑翔的这一段很稳。翻转也做成了。问题出在最后那一次点火上。

三台里有那么一台,氧的那一路预燃室没有点起来。少了一台的推力,落地的最后几米就压不住,箭身的姿态翻过了头。

从几公里外的那台机位上看,它没有落在应该落的那一块上,而是往前滑了一段,砸在着陆台上。砸下去的那一下,火从箭身中间翻出来,接着整根筒子散了。

控制室里的表停在六分二十六秒。

有人摘下耳机放在桌上,手还按在耳机上没松开。坐在最前面那个人把手里那张纸摊平,在第三个时刻那一行旁边打了一个勾——那个时刻是对的,勾是他下意识打的,打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勾,半天没动。

"它到台上了。"有人说。

"它到台上了。"另一个人说,"然后就没了。"

那天下午没人再点第二次。场坪那边等火小下去以后才有人过去,先看的是水管够不够,然后才看箭。落在台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完整的,只有几段筒身的弧板还看得出弧。

第二天上午,会开了两个钟头。会上没有人再提"把箱子加大"。

留下来的决定只有两条。

第一条是关于台的。着陆台上要加铺一层混凝土,把落下来的重压重新分一遍;铺完还要做一次落点复测。管场地的人把这一条抄下来的时候,在"加铺"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,因为他知道这一铺,最少要等一批料。

第二条是关于落地的。从下一台起,落地那一次点火改成三台一起点。以前是最后一刻才逐台接上去,图的是省;现在改了,坏一台还剩一台,余量从别的地方抠。

"三台一起点,多烧多少。"有人问。

"多点。"管推进的人说,"比整根箭砸在台上便宜。"

那天下午,九号剩下的东西被清走,台子上那块砸过的地开始清。旁边的高跨车间里,十号原型机已经立着,头上的锥还没装,四片襟翼已经就位。

它要改的东西,加起来不到一页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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