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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136. 第一百三十六章 储箱里的压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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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 月 9 日夜里十一点多,得州那个场子上还亮着灯。

箭炸过之后,场坪那一片地还是热的。风从墨西哥湾过来,把细沙吹到水泥面上,落在焦黑的地方就粘住,扫不动。

控制室后面那间屋子不大,机柜占了两面墙,三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前面。桌上放着一个杯子,咖啡剩了小半杯,表面结了一层膜。没人碰它。

角落里的打印机在吐纸。纸从缝里出来,一卷一卷掉在地上,堆成一小摞。打的都是当天最后九十秒的东西:高度、速度、三台猛禽的室压、四片襟翼的偏角,还有两个储箱里的压力。

管推进的那个人蹲在地上捡纸。他不按顺序捡,先找一条线。

"甲烷头部储箱。"他说,"从两百五十秒往后看。"

另一个人的手停在一摞纸上。"看什么?"

"看它什么时候开始掉的。"

两个人把纸摊在桌上。桌面不够,剩下的压在手册底下,纸边往上翘,得用手指按住。两百五十秒之前,那条线几乎是直的;翻过一页,它在某个位置上拐了一下,往下走,走得比谁预想的都快。

屋子里只剩机柜的风扇声。有人把窗推开一条缝,外面传来水在水泥地上流的声音——消防的水还没干。

"掉到多少?"

"低到发动机吃不进去东西。"管推进的人说,"不是罐里没有燃料,是压力不够,送不过去。"

他把后半句又补了一遍,声音低了半格:"所以最后那一下推不起来。"

12 月 10 日早上六点半,天刚亮,场坪上已经站了四个人。

昨夜的火早灭了。那一块混凝土是黑的,中间陷下去,边上裂了七八道,最宽的一道能插进一根手指。有人蹲下来,用一把卷尺量坑的直径,量完在本子上画了个圆,圆里写了个数。另一个人拿铁锹把散开的东西归成三堆:一段段烧过的钢板、几块变形的盖板、一堆分不清是哪儿的碎屑。

"这一堆算硬件,那一堆算垃圾。"归东西的人说。

"怎么分?"

"能编号的写下来,编不了的倒掉。"

有个人从远处绕过来,鞋底上带着沙。他站在坑边上看了一会儿,问修这个要多久。

"一个星期。"量坑的人说,"水泥得重铺,围栏要换一段,路那边也要补。修好了还得再压一次。"

"箭的钱呢。"

"箭的钱不用算。"量坑的人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那一台本来就是拿来炸的。真正贵的是这一片地,还有一个星期的停工。"

他们的鞋印在焦黑的地上踩出一串。海上的风没停,天亮以后蚊子上来了。

12 月 10 日早上八点,那间屋子换成了会议室。

会议室是场地上少数几间有正经桌子的屋子。窗上钉着防蚊的纱,纱上落了一层灰。桌上摆着一台投影仪,灯一亮,墙上的白幕就有了一块发黄的方。

管推进的人把那条曲线投上去。他没有从头讲,直接从两百五十秒开始讲。红的是头部储箱里的压力,蓝的是燃料泵入口的压力。两条线中间隔着一段距离,那一段距离就是他们算了整整一年的事:发动机要吃到东西,前面得有多少压力顶着。

"这一段掉得不对。"他说,"掉得太快。"

有人问,是不是主阀关早了。

"不是。"他说,"阀门的动作在记录里,是准的。"

"那是箱子里本身没气?"

"箱子里有气。"他说,"气不够快。"

白幕上那条红线在某个高度停住,然后斜着往下走。屋里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,写完抬起头,问了一句:结构上看得出问题吗。

回答是没有。至少到今天早上为止,照片、壁厚、焊缝,都没给人一个能指的坏点。

在说这条线之前,有人先把这一趟做成了什么念了一遍。念的是数据,不是情绪。

"起飞,正常。"

"三台,一台一台关,关的秒数跟写在纸上的对得上。"

"四片襟翼从离地到落地一直在控。躺着下滑那一段,姿态角稳在两度以内。"

"翻转做成了。"

"横向也跟住了,它没有往外飘。"

念完他停了一下,把纸放下:"从起飞到翻转,一整套动作,这是第一次走完。"

屋里没有人接话。这句话没有让人高兴,因为它后面还跟着一句:然后它撞了。

下午,同一台投影仪换了一段东西。

放的是落地最后几秒。机位在场坪边上,画面抖得厉害,边缘上有一截栏杆。发动机的尾焰在那一小段时间里发绿。

放完一遍,管数据的人把进度条往回拖,又放一遍。

"再看。"

绿的那一下只有两三秒。有人拿手指在屏幕上圈了一下,圈得不准。

"偏氧。"有人说。

"什么意思。"

"那几秒里氧多、燃料少。"他说,"烧的位置移了,温度不一样,颜色就变了。"

管混合比的人不同意。他说颜色不能当证据,摄像机的白平衡、太阳的角度,都能把颜色改掉。前面那个人没有跟他争颜色,只说了一句:压力掉下去以后,泵吸到的东西就少,进到燃烧室里的比例当然会变。

"所以你的意思是,绿光是结果。"

"我的意思是,它跟那条曲线指的是同一件事。"

这句话也没有定论。那段影像被存进了当天的目录,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字:待查。

有人顺口提了一句,星跳最后一次跳的时候,尾焰反而是发橙的,那是烧得偏富油。一个绿,一个橙,中间隔着一年多,当时没人想到要把这两段放在一起看。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牵强,摆摆手,把话咽了回去。

真正吵起来是在下午的会上。

屋里有三拨人。

一拨人看的是结构。头部储箱那个形状,那种焊接方式,能不能自己撑住那几秒的气。有人提出把箱子加大,或者在里面加隔板,把液面晃动的空间切开。

一拨人看的是增压。气瓶、减压阀、管路,气从哪儿来、走哪条路、会不会在低点积液、会不会在冷的地方结冰。有人当场报了一段上个月刚修过的管路。

一拨人看的是程序。翻转放在哪个时刻,翻转本身吃掉多少气、多少燃料。翻转早两秒,还是晚两秒,落地前那一下还剩多少东西。

三拨人的数据都能说通自己那一段,可谁也砍不掉另外两段。

看结构的人先开的口。他说箱子里的液面在翻转那几秒里是晃的,一晃,露出来的空间就大,气要补的地方就多。

看增压的人接过去,说气瓶里的气是够的,问题是气从瓶到箱要走一段路,那一段路上有个低点,冷天里最怕的就是那儿。他手上有一张管路的走向图,折了两折,摊开的时候纸面上有一道折痕正压在那一小段上。他把折痕往旁边捋了一下。

"你这是在给自己找原因。"看程序的人说。

"那你说你的。"

"翻转吃掉的东西比算的多。"看程序的人说,"翻转晚一点,垂直那一段就短,落地前要补的推力就大,前面就得更狠地抽。"

"晚一点是好事还是坏事,你有没有数。"

"五个时刻,五张算表。"他说,"给我一天。"

两边的人都看着他。谁也没有接,因为他说的是实话——这个数当时真的还没有。

坐在靠门位置的那个人一直没说话。他叫汉斯·科尼格斯曼,公司的飞行可靠性副总裁,德国人,最早那几年就在公司里。等到三边都说累了,他才开口。

"我们不能只写一个原因。"他说,"今天写不下。"

有人不服气。他接着说:"写不下就先别写。能改的改掉,改完再飞一次,看哪一段变了。"

话说完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翻过一页纸,把"加大储箱"那一行划掉,边上写了一个字:缓。

散会之前,管场地的人把头从门外探进来,说了一句:坑要修,一个星期。屋里没人回头,只听见有人应了一声"知道了"。

那天傍晚,电话接通了。马斯克在另一头,声音不响,背景里有风。公司里的人都叫他火箭总工,这个称呼他认。

有人把当天量到的数念给他听。念到落点那一段,他插了一句。

"能飞到那个高度已经很强。"他说。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"能在那个位置上落下来,是史诗级的。"

他后面的问句被人记在一张纸上:下次什么时候能飞。

得到的回答是,得看要改几样、改到哪一步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说先把能改的改了。

会议开到天黑。留下来的东西是一张清单,五项,写在一张打印纸的背面。

第一项,头部储箱加两路测点,压力一路、温度一路,位置按当天那条曲线的拐点定。

第二项,增压管路改一段走向,把可能积液的那个低点抬起来。

第三项,三只响应偏慢的阀门换掉,换下来的送去台架。

第四项,翻转的时机列成一张表,五个时刻,逐个算,不先定。

第五项,在地面做一次复现——把落地的推力剖面搬到台架上,看压力掉不掉。

清单上没有"把箱子加大",也没有"重做增压方案"。那两样被挪到了另一张纸上,压在最底下。没有人说不要它,也没有人说什么时候动它。

比尔·格斯滕迈尔那天也在屋里。他原先是美国航天局的高管,2020 年加入公司,管可靠性与建造。散会的时候他把那张清单拿起来看了第二遍,指着第一项问:两路测点够不够。管推进的人说,先两路,看下一台怎么掉。

夜里,清单被贴上墙。贴的人先用手掌把纸抹平,再拿拇指把四个角按了一遍。有人站在墙前面抄了一份,抄到第五项的时候笔没水了,换了一支。

下一台已经立在场上了。它身上的东西和刚飞的那一台差不了多少,气囊、管路、阀门,位置都一样。

会散了。清单贴上墙,第一行写的是四个字:不改大。

下面列的是五样小的,一样一样排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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